第005章 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第2/2页)
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部堂,不淹这九个县,浙江的改稻为桑就推不下去。推不下去,严阁老就没法向皇上交差。”
他顿了顿,直视胡宗宪。
“严阁老交不了差,部堂您的位子,就坐不稳。”
胡宗宪定在原地。
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马宁远图什么?
他不贪财,不贪色。他跟着胡宗宪干了五年,尽心尽力。
他去掘堤,不是为了自己升官发财。
“胡部堂,您是浙直总督,抗倭全指望您。您要是倒了,浙江的摊子谁来收拾?京里派个不知兵的来,这仗还怎么打?”
马宁远膝行两步,靠近胡宗宪。
“脏活,总得有人干。何茂才找了我。我干了,这事儿就跟您没关系。您不知情,您是去救灾的青天大老爷。这黑锅,我马宁远一个人背。”
胡宗宪跌坐回椅子上。
胸口剧烈起伏。
荒谬。
太荒谬了。
为了保住一个抗倭的总督,去淹死三十万百姓。
为了大局,牺牲局部。
这就是严党的逻辑,这也是马宁远的逻辑。
“你以为你背得起?”胡宗宪手指发颤,点着马宁远。“三百万两修的堤,说塌就塌。朝廷会不查?皇上会不问?你一颗脑袋,够填这个窟窿的?”
“不够。”
马宁远回答得极快。
“所以卑职来请死。部堂,您现在就绑了我,押赴京城。就说我马宁远贪墨修堤款,偷工减料,导致决堤。您大义灭亲,严阁老保您,这事儿就结了。”
胡宗宪看着眼前这个人。
忠臣?
贼子?
他分不清了。
马宁远的白衣上沾着墨汁,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
“你把老百姓当什么了?”胡宗宪问。
马宁远沉默了一会儿。
“当……草芥。”
他说出这两个字,肩膀微微塌了下去。
“部堂,我也不想。可我没办法。这世道,不踩着草芥,就办不成大事。您要抗倭,要银子,要军粮。这些东西,草芥给不了。只有把草芥碾碎了,榨出汁来,才能换来银子。”
胡宗宪闭上眼。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外面的雨还在下。
“来人。”
胡宗宪开口。
两名亲兵从门外走进来。
“扒了他的中衣。”
亲兵愣了一下,上前扯住马宁远的衣服。
刺啦一声。
白衣被撕开。
马宁远的背露了出来。
上面横七竖八,全是新旧交替的伤疤。那是当年跟着胡宗宪剿匪时留下的。
胡宗宪指着那些伤疤。
“当年在台州,你替我挡过一刀。你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胡宗宪站起身,走到马宁远面前。
“现在呢?你为了保我的官位,去杀人?”
马宁远身子一颤,眼眶终于红了。
“部堂,我不后悔。”
胡宗宪扬起手,一巴掌扇在马宁远脸上。
极重。
马宁远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我后悔!”
胡宗宪指着自己的胸口,厉声吼道。
“我胡宗宪,宁可不要这个总督,宁可被押进诏狱,也不要你用三十万人的命来换!”
他转过身,背对着马宁远。
肩膀微微耸动。
“你毁的不是堤,你毁的是我胡宗宪的脊梁。”
马宁远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比外面的雨声还要凄厉。
胡宗宪走到书案前,拿起毛笔。
饱蘸浓墨。
在折子上写下第一行字:
臣胡宗宪,劾杭州知府马宁远……
笔尖顿住。
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他写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