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昭明旧馆,宿命隔痕 (第2/2页)
熬过质子岁月,从月华九死一生脱身归国后,他便领旨远赴南疆,常年镇守南疆边境,抵御部族侵扰,驻守边陲多年,沙场浴血,凭一己之力平定南疆战乱,稳固大安南方防线,立下不世赫赫战功。
他常年驻守南疆,远离京都朝堂,一来是避过帝王猜忌,二来也是看透了京中人心险恶、权谋肮脏,不愿再深陷其中。他收敛所有年少棱角,藏起一身戾气锋芒,治军严明,体恤边境百姓,手握南疆重兵,却始终恪守臣子本分,不结党,不张扬,不逾矩,事事谦卑,处处退让。
即便在南疆根基深厚、兵权在握、深得边境民心,也从来谨守君臣礼数,从不恃功而骄,从不僭越半分。
此次回京,也是因和议之事被帝王特意召回,平日里他大多时间都驻守南疆大营,极少踏入京都半步。他深谙帝王猜忌之心,素来懂得藏拙,即便回京述职,也深居简出,不与朝臣结党,不议朝堂是非,宫中眼线日夜盯守,传回的全是他安分守己、无心朝堂的模样,半点探不到他的真实筹谋。
哪怕到了今日,他也依旧只称一声陛下,自谓一句臣,再不奢求半分父子情分。
血缘羁绊,生母厌弃,父皇冷漠,唯一待他温暖之人尽数凋零,早在君安远嫁,庆王惨死、他困在月华深宫的那一年,就彻底断了所有念想。
一阵夜风卷落满枝花蕊,落在他玄色锦袍衣摆之上。
慕容泽微微垂眸,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寂寥。
今日朝堂之上,他看似步步为营,稳稳拿下和亲旨意,赢了与帝王的一局博弈。
可代价,便是陛下更深的猜忌,必然会暗中慢慢削去他南疆兵权,拆分他心腹副将,朝堂之上暗流汹涌,诸王虎视眈眈,叶家势力步步紧逼,处处皆是针对与算计。
这些他全都一清二楚,却毫不在意。
兵权被削,羽翼被拆,朝堂非议,命格流言,帝王制衡,他皆可坦然受之,毫不动容。
他所求从来就不是权倾朝野,不是朝堂高位,不是与谁一争高下。不过是一个公道和一个阿初罢了。当年庆王离世,世间再无一人真心为他奔赴、护他周全,他困在月华绝境,是阿初的出现,给过他灰暗日子里仅有的一点温柔光亮。
只要能迎她入大安,入宸王府,住进这座为她精心打造的海棠阁,日后若是厌烦京都纷扰,待他完成皇兄遗愿,便带她重回南疆,远离皇室权谋、朝堂纷争,护她一世安稳无忧,不受流言所扰,弥补当年所有的辜负与亏欠,其余一切代价,他都甘愿承受。
失忆也好,忘却前尘也罢。
哪怕如今她对他全然陌生,心中或许还藏着对大安、对他的隔阂与戒备,他也有足够的耐心,一点点慢慢来。
慢慢靠近,慢慢守护,慢慢偿还当年所有的亏欠。
他欠她的,总要用余生,一一还清。
抬眼望向遥远的月华方向,千山万水相隔,路途迢迢,送亲队伍尚在路途之中,缓缓向京都而来。
慕容泽薄唇轻启,低声喃喃,唤出那个藏了许多年,从未对外人言说过的小名,音色温柔缱绻,与平日的清冷疏离判若两人。
“阿初。”
“我等你入京都。”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负你。”
一字一句,轻落于晚风之中,带着沉重的执念,与半生的愧疚。
深宫御书房内,此刻亦是灯火长明。
慕容弈端坐龙案之后,指尖捏着朝臣递上来的奏折,眼底寒意沉沉,面色阴鸷难辨。
内侍李瀚垂首立在一旁,低声回禀:“陛下,宸王回府之后,并无任何异动,只独自去了府中海棠阁静坐许久,全程安分守己,未见任何不妥举动,也未曾接触任何朝臣。”
慕容弈闻言,将奏折重重扣在桌案之上,一声闷响,满室气氛骤然压抑。
他派去的眼线,尽数传回宸王安分蛰伏的模样,半点未曾察觉,早有绝密心腹悄然离京,前往月华护送和亲队伍。慕容泽的刻意掩饰,滴水不漏,彻底瞒过了帝王的层层监视。
“朕知道,他筹谋这一场国婚,从来都不简单。”
他眸底猜忌翻涌,语气冷厉,“自幼身负噬龙诅咒,孤身熬过月华质子数年绝境,孤苦无依,心性早已深沉难测。如今常年镇守南疆,手握边军重兵,深得边境民心,又要迎娶月华圣女,手握月华部族势力。”
“这些年来险些被咱们这位宸王的温润假面骗了。”
“传朕旨意,”慕容弈抬眼,眼底寒光乍现,“沿途关卡,多加严查盯防,月华送亲队伍入京,一举一动,皆要细细回禀。
另外,命太医院暗中备好寒毒压制药材,往后宸王若是冰丝缠旧疾发作,不必主动过问,不必刻意医治,静观其变即可。”
他心底清楚,慕容泽自幼身中寒毒之王冰丝缠,此毒乃皇后叶妩当年亲手种下,与生俱来,扎根骨髓,终身无解,每逢阴寒或是心绪波动便会发作,折磨入骨。于他而言,这缠人的寒毒,正是制衡慕容泽最好的枷锁,一个病痛缠身、无至亲倚靠、孤身一人的臣子,终究掀不起风浪。
内侍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旨:“奴才遵旨。”
御书房灯火摇曳,映着帝王凉薄无情的眉眼,君臣二人的拉扯制衡,宿命的恩怨纠缠,才刚刚拉开序幕。
一边是深宫帝王,步步设防,处处算计,被表象蒙蔽,全然不知宸王的暗中筹谋。
一边是宸王府海棠阁内,隐忍蛰伏,执念深沉,尝遍世间生死离别、孤苦磋磨,只为等一人归来,倾尽余生弥补亏欠。
千里路途之外,月华送亲队伍,正缓缓朝着大安京都前行。
失忆懵懂的霜华公主代初,尚且不知,自己这场身不由己的两国和亲,背后藏着数年的爱恨辜负,藏着一人筹谋多年的步步为营,藏着一段被尘封遗忘,痛彻心扉的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