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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慢慢放下茶盏,杯底碰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抬起眼皮看着周沛安,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局已经下完了的棋。
“周大人,”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人,“你急什么?通州仓是朝廷的粮仓,户部每年都派人核查,账面清清楚楚。至于纵火案,那是冯锦榕私自做的事,哀家并不知情。”
周沛安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太后,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冯锦榕低头替他重复了一遍:是,通州仓的事全是奴婢一个人做的。但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关节发白。
周沛安瞬间明白了一切。太后要把冯锦榕推出去。冯锦榕是太后身边最亲近的人,跟了她大半辈子,从她还是贵妃的时候就替她挡刀。如今出了事,太后第一个交出去的人就是她。而他周沛安若是够聪明,就该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臣知罪。臣受冯锦榕蒙蔽,有负圣恩。”
太后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重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周爱卿不必惊慌。通州仓的事有冯锦榕担着,端王府就算查也查不到你头上。你是内阁大学士,朝堂上还有多少人指着你撑场面。哀家不会让你倒。”
周沛安连连磕头,心里的石头却并没有落地。他知道太后说的是“不会让你倒”,不是“不会让你死”。这两句话的区别他再清楚不过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张纸:“太后!端王殿下带兵围了太医院和凤仪殿!周敏中被锁拿,凤仪殿外跪了二十多个朝臣,说……”他哆嗦着不敢说下去。
太后放下茶杯,说。太监的额头贴在地砖上不敢抬起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南境前线三十万人联名上书,请皇上下旨彻查通州仓贪墨案与先皇后遇害案!”
殿内死一般地静默。冯锦榕闭上了眼睛,知道自己被推出去的时辰到了。
周沛安跪在地上,浑身的骨头都在发软。他终于知道为什么端王府这几天没有动静了——他们没有在忙着查案,他们在忙着把这些牌聚在一起,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举摊牌。
而那一刻就是现在。
大殿上,皇帝坐在御座上面色铁青。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萧景琰站在殿中,条条奏对。太医院院判周敏中被押上殿跪在阶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自己如何在太后授意下在先皇后药方中加入红娘子、如何替沈婉儿开兰泽草、如何伪造脉案掩盖真相,一桩一桩全说了。
百官哗然。
冯锦榕被押上殿的时候头发散乱、面色灰白,但脊背仍然挺得笔直。她跪在殿中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所有的事都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太后无关。”
萧景琰看着她:“冯姑姑说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那本王问你,你一个五品女官,如何调动兵部信使?如何调动内阁中书?如何在通州仓截留四万石军粮卖往北齐?”
冯锦榕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声音:“因为通州仓的军粮,是太后授意截留的。”
楚瑶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那只铁皮箱子。她穿着正红色朝服,翟冠上的南珠在阳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一步步行至殿中,在御前跪下。
“臣妾端王妃楚氏,有通州仓三年原始进出单呈上。每一笔均有经手人画押,请陛下御览。”
铁皮箱子打开,三年进出单摊在御案上。白纸黑字,红手印一个接一个,从通州仓到北齐榷场,从冯锦榕到周沛安,整条利益链清清楚楚。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皇帝翻着那些进出单,手指越来越慢,脸色越来越沉。他抬起头看着太后,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母后,这些账目——您打算怎么解释?”
太后缓缓站起来,环顾了一圈满殿的朝臣,最后看向跪在殿中的楚瑶。她的目光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惊愕,还有一丝她不肯承认的忌惮。
她算了一辈子,头一次发现自己算漏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