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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青茅

第五十四章 青茅 (第2/2页)

那枚带血的纸灰从老槐方向被风卷起,翻过碎瓷、破瓦,轻轻飘进门槛上的粗陶小盏。他的眼珠跟着那片灰转了一下,眼皮跳了跳,再次屈膝,伸出拇指在槛石脚印边一蹭,指尖沾了薄薄一层含灰的湿泥。
  
  他把这撮湿泥按进砖面最深的指洞,按到泥里混进自己刚才跪碎瓷时膝盖旧伤渗出的血丝。然后他重新穿靴、提起空枪杆,撑着山壁慢慢往山下走。铁枪杆顿在石板上的声音比上山时又轻了三分之一。甲留在树下。陶盏留在门槛上。膝盖上磕出的旧疤碎瓷还嵌在皮里,他每走一步,碎瓷就在筋腱间轻轻拧一下。
  
  老徐在天刚亮时就醒了。他蹲在荒坡上正往茶树苗根部培新土,听见山道方向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抬头便望见血无极一手提靴、一手扶着山壁走下来。
  
  老徐把水瓢搁在桶沿上站起来,将肩头的旧袍往上拢了拢,走到山路拐角处与血无极隔着一道碎石坡互相对视。没有符,没有枪。老徐看到他赤脚踩在山石上,腿侧还粘着碎瓷渣。
  
  老徐问:“她呢。”
  
  血无极站住。他没有答话。但他把靴子放在脚边,赤脚踩在草地上,把那只沾过香台门槛泥的拇指举起来拢了拢,然后从怀里取出那枚只剩下空壳的旧传讯符,将背面翻给老徐看。
  
  符面擦得很干净,背面残余的极淡血痕与泥迹混在一起——是他在拔除血池符眼时从护心镜溅回的第一蓬旧血。他垂目看了一眼空符,随即收拳轻轻叩在自己左胸心口。
  
  老徐没有再问。他转过身拎起水瓢,继续浇剩下的两株茶苗。水从瓢沿漏下来,滴在新培的土面上。他说:“茶树种子是她徒弟的窑砖缝里自己长出来的。你要看树,就站那儿看。”血无极没有走近。他站在碎石坡边,看着那些刚齐踝高的茶苗——第八片叶子已经齐展,第九片刚抽出胚芽,嫩得近乎透明。山风穿芽隙而过,将第九片嫩芽背面的一粒宿雨吹落在碑基旧尘上。他把铁枪杆顿进土里,又拔出来继续往山下走。
  
  他走后不久,阿木在哨位上收到厉锋用对岸城楼微光发出的急讯:北岸今晨的讯号跟他平时习惯的冷光频率不同,变了——不是血符宗旧日频闪,而是一长两短,然后两长一短,再一短一长,最后全部熄灭后复亮。
  
  他把这段闪码记进日志,想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标注,只在旁边写道:“新灯。”
  
  厉锋对着垛口自己也很纳闷。他还没来得及回问城楼执事,那一长两短的频闪已经自动停止,重新亮定成匀速冷光,照在沟底那颗卵石上。卵石被近日春汛推得往南滚了一点,此刻在冷光下闪出阿木前日埋符时不小心粘在石背的一点草屑。
  
  阿叶在分坛偏厅里翻着刚被血无痕送来的旧驿道石板拓片,比对老徐从青茅山顶拣回的窑砖碎块,发现窑砖缝里嵌着的釉珠与开山祖师祭符时溅入歪脖树的那片碎瓷完全同源。他把拓片与砖块合在一起,在分坛日志夹页间写道:“同窑。同釉。一砖一瓷,今皆归山。”
  
  当天傍晚。私殿偏院那扇尘封已久的窗台被一只干瘦的手从里面推开一半老执事重新给灯座添了新油,灯焰从昔年的暗红变成淡青。
  
  焚化炉膛里齐齐码着血池旧日符阵图、攻山令、三军符印封泥和刑讯房的榻木残片,他蹲在炉前烧了整整一日,然后默默把宗主长案、兵器架和那排空置多年的囚枷全部擦净,最后一个才拔掉墙上旧灯台里那截原先烧得最旺的血符芯。
  
  擦净后的桌面只剩两样东西:血无痕母亲那件斗篷的旧针线匣,和一张云母片压住的字条——“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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