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跪 (第1/2页)
血雨还没落尽。
暗红色的血雾混着暴雨,稀释成一层淡粉色的水膜,覆盖在废墟的焦土上。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焦炭搅在一起的腥气,每吸一口都像在嚼一块生锈的铁片。
孙伯庸第一个跑。
他从血泥里爬起来,红袍的下摆绞在腿间,他一把撕开,光着两条腿朝废墟外围的方向疯跑。金线锦袍被扯掉了半幅,拖在身后,像一条拖着尾巴的丧家犬。
李崇山紧跟着动了。
他没有站起来,是用膝盖和手掌在泥水里爬的。铜扣红袍吸饱了雨水和血水,沉得像一件铁甲,坠着他的身体,每爬一步都要把整个人从泥浆里拔出来。
王德厚没跑。
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
老头子瘫在地上,裤裆处洇出一片颜色更深的水渍,顺着红袍的下摆淌进泥水里。他的三角眼失了焦,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假牙的牙床上下磕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叶尘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右脚在泥地里轻轻一踏。
脚掌落地的动作很轻,甚至没有溅起泥水。
但以他的身体为圆心,一圈肉眼看不见的波纹从脚底扩散出去,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朝四面八方蔓延。波纹扫过之处,泥水的表面出现了一层极细密的涟漪,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钻了出来,将方圆百米的空间裹了一层看不见的壳。
苍龙真气领域。
孙伯庸跑出了二十步。
他的速度已经到了极限,腿上的肌肉绷得像两根要断的绳子,脚底板踩过碎砖、铁钉、烧焦的木桩,鲜血从脚底渗出来,混进泥水里。
第二十一步。
他的整个人像全速奔跑中撞上了一面墙。
一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摸不着、但比钢铁还硬的墙。
鼻梁最先撞上去。软骨碎裂的声音闷在面皮底下,血从两个鼻孔里喷出来,糊了他一嘴。紧接着是额头、胸膛、膝盖——整个人被弹回来,后脑勺朝下砸进泥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泥浆。
李崇山撞得更惨。
他是爬着撞上去的,脑袋直接怼在那道无形的屏障上,额角的皮被蹭掉一块,露出下面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他惨叫了一声,缩成一团,双手抱着头在泥水里打滚。
高坡上,破军身旁的一个通讯兵攥紧了步枪的握把,指甲嵌进掌心。
三里外的岔路口,记者钱胜放下了长焦镜头,双手在发抖,镜头盖从手指间滑落,掉进车门夹缝里,他没有去捡。
废墟中央,孙伯庸从泥水里翻过身来。
他的鼻子歪向一侧,血和泥浆糊了满脸,两只眼珠子从那张面目全非的脸上凸出来,对上了叶尘的方向。
他跪了下来。
膝盖砸进泥地里,双手撑在面前的焦土上,额头朝下,疯狂地磕。
“叶……叶少爷!叶少爷饶命!“
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像指甲刮过铁皮。
“我的产业!全部!孙家名下所有的矿场、地皮、现金、股权——全都给你!全都是你的!只要你饶我一条狗命!“
他磕一下说一句,额头每撞一次泥地都带起一蓬浊水,磕到第四下的时候,皮开了,血从额头上淌下来,混进泥浆,顺着鼻梁流进嘴里。
李崇山跪在十步外,抱着脑袋,声音已经哭散了。
“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他的铜扣红袍上全是泥,脸上全是血,鼻涕和眼泪搅在一起从下巴上往下淌。
“五年前那件事,是赵世熊和省城侯家的主意!我只是……我只是跟着分了一杯羹!我没动手!一根手指头都没碰过叶家的人!“
他朝王德厚的方向一指。
“是他!王德厚带人放的火!他亲手把叶家祠堂的门从外面锁死的!三十七口人活活烧死在里面,是他干的!“
王德厚瘫在泥水里,听到这句话,浑身猛地一抽。
他张了张嘴,没有牙齿的牙床翕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叶尘站在三人中间。
暴雨从他的头顶浇下来,顺着额角、鼻梁、下颌淌成一道水帘。他的风衣贴在身上,军靴陷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他看着孙伯庸磕头。
看着李崇山哭嚎。
看着王德厚瘫软。
他的右手抬起来,五指朝下,虚空一按。
无声。
无光。
无风。
但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带着碾碎一切意味的力量从天而降。
孙伯庸正磕到一半的头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后脑勺,整个人的脊背弓了下去,骨头在皮肉底下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咔、咔咔、咔咔咔“——像踩碎一把干枯的树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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