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跨年夜 (第2/2页)
但每天的消息没有断。
【L:醒了吗?】
【邱莹莹:醒了。在去琴房的路上。】
【L:今天考什么?】
【邱莹莹:音乐史。巴洛克时期。】
【L:巴赫、亨德尔、维瓦尔第。蒙特威尔第、吕利、斯卡拉蒂、拉莫。】
【邱莹莹:你怎么知道这些?】
【L:你背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了。】
【邱莹莹:你记忆力也太好了吧?这都能记住?】
【L:关于你的事情,我记忆力都很好。】
【邱莹莹:你今天考什么?】
【L:民法。合同法。】
【邱莹莹:合同法难吗?】
【L:不难。但要多背。】
【邱莹莹:那你快去背,不要跟我聊天了。】
【L:跟你聊天的时候,背书效率更高。】
【邱莹莹:为什么?】
【L:因为想早点背完,多跟你聊一会儿。】
邱莹莹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三次,才把那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的心脏按回去。期末考,他应该专心复习,她不能再打扰他了。中午可以给他发一条消息问他吃了没,晚上可以发一条消息跟他说晚安。其他时间,各自安好,各自努力。
十二月二十九日,邱莹莹考完了最后一门。和声学,最后一题是分析一段巴赫的众赞歌的和声进行。她写了满满一页纸,从调性分析到和弦功能,从终止式到转调手法,把老师上课讲过的所有知识点都用了上去。交卷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不是紧张,是写了太久,手指酸了。
走出考场,打开手机,看到李浚荣的几条消息:
【L:考完了?】
【L:我在考场外面。】
【L:门口。】
邱莹莹走出教学楼,看到李浚荣站在梧桐树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藏蓝色的围巾,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微微亮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走过去,声音带着考完试后的虚脱和见到他的欣喜。
“一个小时前。”
“你在这里站了一个小时?”
“嗯。”
“你不冷吗?今天零下两度。”
“冷。”
“那你为什么不进去等?”
“考场不能进。教学楼外面可以站。”
邱莹莹张了张嘴,想说他傻、说他不知道找个暖和的地方待着,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很小声的、带着轻微颤抖的“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在这里等我。”
李浚荣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围巾整了整,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朵脆弱的花。
“考完了?”他问。
“考完了。”
“累不累?”
“累。手酸。写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中间没有停过。”
“那今天不练琴了。”
“不练了。今天休息。”
“那去吃饭?”
“好。”
他们走在梧桐大道上。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树枝在头顶交错,像一幅用铅笔画在灰色天空上的素描。风吹过来,带着冬天的干燥和凉意,吹得她的鼻尖红红的。
“李浚荣。”
“嗯。”
“你什么时候考完?”
“三十一号。最后一门,刑事诉讼法。”
“三十一号考完,那天晚上正好是跨年夜。”
“嗯。”
“那我们可以一起跨年吗?”
“可以。”
“你不回家吗?跨年夜不回家,你爸妈会不会有意见?”
“我跟他们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要跟你一起跨年。”
“他们怎么说?”
“我爸说‘嗯’。我妈说‘好’。”
“嗯是什么意思?”
“就是同意了。”
“好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玩得开心’。”
邱莹莹低下头,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十二月三十一日,一年的最后一天。
南城的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没有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快要下雪的味道。邱莹莹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灰色的,厚厚的,像一床盖住了整个城市的棉被。
她在等李浚荣的消息。他的最后一门考试到下午四点才结束,考完试从法学院到宿舍楼下大概要走十五分钟,四点十五分能到这里。还有——她看了看手机,还有三个小时。
她在那三个小时里做了很多事情——洗了澡,洗了头发,吹了一个很蓬松的发型。换了三套衣服,最后选定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一条深灰色的毛呢裙、一双黑色的短靴,外面套一件驼色的大衣。化妆用了四十分钟,底妆、眉毛、眼影、眼线、睫毛膏、腮红、高光、修容,能上的全都上了。涂口红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涂出去了一点,用棉签擦了重来。
三点五十八分,手机震了。
【L:考完了。我来找你。】
邱莹莹站在宿舍楼下等他。
四点的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开,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暧昧的光线里。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正在慢慢爬行的蛇。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四点十二分。从法学院走到音乐学院宿舍,十五分钟。她靠在宿舍楼门口的柱子上,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风吹过来的时候她眯起了眼睛,冷,但可以忍受。
四点十五分。
她没有看到李浚荣。
四点十六分。
也没有。
四点十七分。
还是没有。
她拿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问他到哪里了,就看到他从梧桐大道的尽头走过来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不是平时那件深灰色的,是一件新的,黑色的,面料看起来更厚实、更挺括,像是一块被精心裁剪过的黑色画布。里面是白衬衫,系着一条深红色的领带,是邱莹莹第一次看到那样正式的装扮,像从某个重要的场合直接赶过来的。
他走到她面前。
“你迟到了两分钟。”她说。
“路上遇到了辅导员,说了几句话。”
“你穿这么正式,刚考完试?”
“嗯。考完试就过来了,来不及换衣服。”
“你不用换。很好看。”她顿了顿,补了一句,“很好看。”
他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不是温柔,不是宠溺,而是一种更年轻的、更热烈的、像一个刚考完最后一门考试的高中生,终于可以放下书本去赴一个约会的雀跃。
“走吧。”他伸出手。
邱莹莹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
“去哪?”
“你想去哪?”
“我不知道。今天是跨年夜,哪里人都多。”
“那去天台。”
“天台?”
“法学院天台。那里能看到整个学校。”
从宿舍楼下到法学院天台,穿过梧桐大道,经过图书馆、经过食堂、经过琴房大楼、经过那个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校园里人不多,大部分学生都已经回家了,留校的也都在宿舍里窝着,谁会在大冷天的跑出来。
法学院大楼。八楼。电梯停用了,他们爬楼梯。爬到八楼的时候邱莹莹已经气喘吁吁了,扶着栏杆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体力不好。”李浚荣说,气息平稳得像刚走了一段平路。
“我……弹钢琴的……不需要体力……”她喘着气。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是真的,这次也是真的。你以为谁都能像你一样每天爬八楼不喘气?你锻炼过的当然不一样。”
“我没锻炼过。”
“那你为什么能爬八楼不喘气?”
“因为你在我前面。追着你的时候,顾不上喘气。”
邱莹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深吸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喘,而是因为心跳太快需要更多的氧气。
天台的门推开,风吹过来,冷的,但不是那种刺骨的冷。天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人。只有灰色的水泥地面、几个通风管道、一盏昏黄的灯。
李浚荣走到天台的边缘,靠在栏杆上。邱莹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栏杆不高,刚好到她胸口的位置,铁的,冰凉。下面的校园被路灯和教学楼的光切割成一块块的,像一个被点亮了的棋盘。琴房大楼在左边,窗户亮着几盏灯,大概还有人在练琴,跨年夜也不休息。
“你以前就站在这里看我?”她问。
“嗯。”
“不冷吗?”
“冷。”
“那你为什么不带个毯子?或者穿厚一点?你每次大衣里面只穿一件衬衫,那件灰色大衣的材质我摸过,不厚,风会从缝隙里钻进去。”
“带毯子的话,就不像是在看你了。像是在野餐。”
邱莹莹忍住想打他的冲动。
“你能看到多远?”她问,“琴房大楼的窗户那么小,你能看清我在干什么吗?”
“看不清。但能看到灯亮着。灯亮着,就知道你在。”他说,指了指琴房大楼的方向,“315的窗户在最边上,你喜欢下午练琴,因为下午的时候阳光会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你说那样你觉得自己在发光。不是舞台的聚光灯,是自然的,暖的,金色的。”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你连这个都知道。”
“你说过的。在附中的时候。你跟你的同学说的,我站在走廊上听到了。”
邱莹莹把脸埋进了围巾里。围巾是羊毛的,有点扎,但那点刺痛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了他的肩膀上。
“李浚荣。”她的声音从围巾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今年的最后一天了。”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浚荣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她。天台上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中显得更深、更亮,像两颗被放在黑色天鹅绒上的黑曜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内敛的光。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等到了。”
邱莹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她让他看着她的眼泪,在灯光下,在天台上。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她哽咽着说,“我等了你三年。从附中琴房的那天晚上开始,我每次上台都会往台下看一眼。我不知道我在看谁,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知道台下有一个人在看我。弹得好的人会看到我发光。你说我会发光。从三年前就开始了。”
“你问过我,三年前在大礼堂,我在看谁。”
“你当时没有回答。”
“我现在回答你。”李浚荣说,“我在看你。从三年前的第一眼开始,就在看你。看你在台上发光,在琴房哭,在食堂吃饭,在图书馆睡觉。看你笑,看你哭,看你紧张到手指发抖,看你弹完最后一个音之后抬起头笑的样子。看了三年。每一天都在看。”
邱莹莹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那种压抑不住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的、像小孩子一样的哭声。她用手背去擦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凶。她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
李浚荣没有说别哭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颤抖的手心里。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吃颗糖,甜一下。”
邱莹莹拆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草莓味。甜的。嚼了几下就咽下去了,来不及数。
远处传来钟声。
不是学校的钟,是城市里某个教堂的钟。咚、咚、咚、咚——钟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城市上空,穿过冷空气,穿过法学院的天台,传进他们的耳朵里。一声一声的,沉重的,悠长的,像是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过。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十二下。
新年了。
“新年快乐。”李浚荣的声音从身边传来,低沉而平稳。
“新年快乐。”邱莹莹的声音带着哭腔。
“十九岁,你好。”他看着她,“十八岁的邱莹莹,再见。”
“你记得我十八岁?你不是说我十九岁吗?”
“你生日是八月十七日,你已经过了十八岁生日,现在是十九岁。”
“你连这个都记得?”
“我说过,关于你的事情,我都记得。”
远处的城市上空绽放了一朵烟花。红的、绿的、金的,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半边天。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整个天空变成了一幅巨大的、流动的、正在燃烧的画。
邱莹莹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些烟花。烟花很美,但她的心里在想别的事情——在想过去的这一年,在想过去的三年,在想身边这个人的温度——他站得很近,她能感觉到他的手臂贴着她的手臂,隔着两层大衣的厚实衣料,他的温度依然能传过来。
不是炽热的。是恒温的。恒温的东西不会灼伤你,不会让你在感受到的那一刻就失去更多。但它会在你身边,一直,一直。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
“李浚荣。”
“嗯。”
“今年也请多多指教。”
“好。”
“明年也是。”
“好。”
“后年也是。”
“每一年都是。”
邱莹莹把脸靠在他的手臂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和他的围巾缠在一起。烟花的颜色在天上变幻着,红的绿的,金的银的,一朵接一朵的,在深蓝色的天幕上绽放出短暂的、却足以照亮整片夜空的光芒。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那个蹲在琴房门口哭的小姑娘不知道的是,在她不知道的角落,有一个男生,正站在法学院的天台上,看着琴房大楼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对她说——“别哭了。我在这里。”
那盏灯,从三年前就一直亮着。一直在等她。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