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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讲一段你不知道的

第9章 讲一段你不知道的 (第2/2页)

刘师傅的铜钎子彻底搁下了。
  
  他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吴岭,掏耳朵的活全丢了。
  
  小翠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直直地盯着台上。
  
  “春熙路夜里十二点的人,比你们白天赶场还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头都捏着一个东西,巴掌大的铁片子,会发光。”
  
  “铁片子?做啥子用的?”小翠问。
  
  “看。”吴岭说,“上面能看见字,能看见画,能看见远在千里之外的人的脸。想跟谁说话,不用见面,对着铁片子说就行了。”
  
  “那不是神仙。”
  
  “不是神仙。人人都有。卖菜的有,赶车的有,掏耳朵的也有。”
  
  刘师傅愣了一下。
  
  “不光看东西,还能用这个铁片子点饭吃。手指头一划,半个时辰就有人把饭送到你家门口。”
  
  “半个时辰送到门口?”老周头皱眉,“那饭还是热的?”
  
  “有时候是热的。有时候...”吴岭想起了自热米饭,笑了一下,“有时候就不好说了。”
  
  老周头哼了一声,他也想起了之前自热米饭的味道。
  
  靠门口那个穿灰布长衫的中年人把手边的书轻轻合上了。
  
  吴岭停了一下。
  
  “但是...”
  
  台下的眼睛全在他身上。
  
  “有一样东西,不管过多少年,都没变。”
  
  没人出声,连蒲扇都停了。
  
  “盖碗。三花。竹椅子。”
  
  他看着台下这些人。
  
  棋盘老头,掏耳朵的刘师傅,端碗的老周头,蹲在桌脚的小翠。
  
  “成都人,下午还是找一间茶馆,叫一碗三花,坐下来。太阳晒着,风吹着,盖碗冒着气。”
  
  “跟你们现在,一模一样。”
  
  “你们今天坐在这儿做的事,将来的人还在做。”
  
  吴岭把醒木轻轻搁在台上,他准备的故事就到这里了。
  
  茶馆安静了。
  
  比上次讲老周头的时候长,上次是三四秒,这次有七八秒吧。
  
  没人说话,没人喝茶,没人动棋子。
  
  瘦老头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碗。
  
  “好嘛。”他嘀咕了一声,“将来还喝三花。那这碗茶值了。”
  
  有人笑了,不是笑吴岭,是笑自己手里这碗茶忽然变得值钱了。
  
  小翠没笑,等人散了,她凑过来小声问。
  
  “掌柜的。”
  
  “嗯?”
  
  “那个铁片子,真的人人都有?”
  
  “真的。”
  
  “那我要是有一个,能看见啥子?”
  
  “你想看啥子都能看。”
  
  小翠想了一会儿。
  
  “那我想看看大海,我没见过大海。”
  
  吴岭看着她。
  
  十二三岁的姑娘,在成都长大,没出过城,一辈子可能都不会出城。
  
  “以后给你看。”
  
  他手机里还真没有存大海的视频,得回去联网下载。
  
  “你又说以后。”
  
  她端着碗回去了,帘子又晃了两下。
  
  堂倌从这头走到那头,才想起来自己是要给谁续水的。
  
  刘师傅蹲在原地半天没动。
  
  直到旁边那个老头催了一声:“刘师傅?”
  
  他这才拿起铜钎子,手上的活比刚才慢了一截。
  
  老周头喝了口茶。
  
  “有意思。”
  
  吴岭等着。
  
  “可惜,听完了记不住。”
  
  “哪里记不住?”
  
  “人。记得住车,记得住灯,记得住两千万。但不记得一个人。”
  
  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吴岭心里沉甸甸的。
  
  老周头说的每个字都对。
  
  他讲了一堆有意思的东西,台下也安静了七八秒。
  
  那个安静是惊讶,不是感动。
  
  惊讶和感动差在哪里?
  
  惊讶是听到了没听过的,感动是听到了跟自己有关的。
  
  吴岭坐回桌边,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棋盘那边再次开始落子,堂倌提着壶续水。
  
  有人在跟旁边的人小声说,“两千万人,吹的吧。”
  
  靠门口的那个中年人站起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柜台前放下茶钱,经过吴岭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小伙子。”
  
  吴岭抬头,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很亮,不是客气的亮,是认真在看他。
  
  “讲得不错。你那个将来还喝三花,那句是好的。”
  
  “后面呢?”
  
  他笑了一下。
  
  “前头铺得太满了。车啊灯啊路啊,说了一大半的工夫。到那句话的时候台下人已经有点乏了。”
  
  吴岭心里一动,跟老周头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这个人说得更具体。
  
  “那应该怎么讲?”
  
  “你讲铁壳子车的时候,不如讲一个坐在铁壳子车里头的人。他做什么营生,他去哪里,他路上在想啥子。将来的一天,一个人,从早到晚。台下的人听完了会说——噢,原来将来的人,也是这么过日子的。”
  
  “先生贵姓?”
  
  “免贵,姓李。”他拿起自己那本书夹在腋下,“我也写点东西。你讲的那些,如果写成书,是很好的素材。”
  
  说完转身出门了。
  
  吴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李先生的书,成都没几个人写得过。”
  
  “他写啥子书?”
  
  “小说,写成都的。写的就是这些街坊,这些茶馆,这些人。”老周头拿茶盖拨了拨碗面,“他说的话你听着。他晓得啥子叫好故事。”
  
  “他来过几次了?”
  
  “来了有两三个月了。不是天天来,隔三差五的。坐那个角落,泡碗茶看一下午的书。不跟人搭话。今天是头一回听见他跟人说这么多。”
  
  吴岭记住了,姓李,写成都的小说。
  
  推门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他躺在床上睡不着,老周头的话在脑子里转。
  
  记得住车,记得住灯,记不住一个人。
  
  然后想起那个李先生临走时说的。
  
  “我也写点东西。”
  
  吴岭拿起手机搜了一下。
  
  李,成都,小说,民国。
  
  第一条结果跳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
  
  李劼人,1891年生,成都人。
  
  作家,翻译家,报人,餐馆老板。
  
  代表作《死水微澜》《暴风雨前》《大波》。
  
  写的全是成都,全是茶馆,全是这些街巷里的人。
  
  郭沫若称他“中国的左拉”。
  
  吴岭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就是刚才在角落喝茶看书的那个中年人。
  
  圆框眼镜,灰布长衫。
  
  “我也写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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