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蛋 (第1/2页)
浣花那串弯绕的线,吴岭看了半天,还是看不懂。
门外两声摩托车喇叭。
外卖到了,袋子挂在茶馆门把手上。
他走出来的时候,连骑手的背影都看不到了。
吴岭把药拆了,顺手将柜台上给张大爷常备的方糖一起搁进竹篮。
再拆一颗喉宝塞嘴里,薄荷,甜,小翠应该认得。
他抬头看到笔记还摊在桌上,伸手想合上,手却莫名地停了。
往前翻了一页。
这才发现第三页右下角,有五个字压着,字迹比别的地方重——
茶馆内,安全。
吴岭盯着看了一会儿。
合上笔记,提篮,走到后门前。
没光。
老周头说过的一句话浮上来。
“认真说书的辰光,门开得勤些。敷衍了,门就懒得开。”
吴岭把篮子搁下,从兜里摸出醒木。
一个人,没台子没听众,对着一扇关死的门说书。
这事搁在春熙路讲出去,同行能笑他半年。
但此刻的他根本不在意,清了清嗓子,起了个头。
“话说那一日——”
声音压着没放开,门缝里什么都没有。
外面巷子里电动车嗡嗡地过,他自己的声音浮在上头,薄薄的。
讲了几句爷爷留的旧段子没反应,他便换了一段自己的。
一个跑江湖的郎中,半夜踏着雪赶路,揣着一包药走了三里山路,去赴一场等了三天的救急。
这段他在重庆讲过上百次,闭着眼都不会卡壳。
讲到郎中站在那户人家门前,抬手推开那扇柴门的时候——
后门的门缝亮了一线,暖黄色,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他收声,愣了半秒。
故事里的大夫推门,他面前的门也跟着开了。
醒木没拍,他把它揣回兜里,提起篮子,推门进去。
屋顶天窗关着,六月的闷气兜在里面散不出去,茶烟比平时厚了一层。
堂倌还在提壶穿桌,但“掺茶”两个字拖得有气无力的。
棋盘也还在摆,哗啦啦的落子声之间,停顿比以前长。
靠窗那张桌子空着。
吴岭扫了一圈,小翠不在。
“小翠呢?”他问旁边一个茶客。
茶客朝内堂努了努嘴,没说话。
老周头在常坐的位置,茶盖斜搁碗沿。
吴岭提着篮子过去。
“她怎么了?”
“后头烧得凶。”
“烧?”
“夜里守她妈。”
“她妈...怎么了?”
“小翠她妈,病了有些日子了。娘俩一直住后头,是老掌柜当年留给她们的。”
“严重?”
老周头没回。
吴岭不太会问下一句。
老周头伸手朝内堂一指:“你自己去看。”
内堂比外堂暗,窗小。
一张矮脚椅,小翠缩在上面,半个身子陷进去。
脸烫得发青,头发乱着,辫子松了一半。
矮桌上一碗没喝完的粥,凉了,浮着一层皮。
小翠听见脚步声,睁了下眼。
看见吴岭。
想起来。
没起来。
“掌柜的……”
嗓子哑得比上回还深,感觉像是风箱快烧穿了。
吴岭蹲下,手背先碰了一下她额头。
烫,像捏了块炭。
“几天了?”
“三……”她咽了咽,“三天。”
“大夫呢?”
“来过。”
“吃啥了?”
“……药。”
“饭呢?”
小翠摇了摇头。
吴岭瞥了一眼矮桌上那碗凉粥。
她手里攥着一块布,灰灰的,早就没水了。
“我妈。”她嘴唇干,“里头。”
吴岭转头看内堂更里面。
一扇矮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一股药味,混着别的,是久卧的人的气味。
他起身朝那扇门走了两步。
老周头这时候从外堂跟进来,手在他胳膊上按了一下。
“你先莫进。”
“怎么了?”
“她妈得的是痨病,已经快两年了。四圣祠那边看过,药吃不起。刘大夫一直在拖。今早刚来过,摇头走了。”老周头声音压得很低。
吴岭的手在篮子把上攥紧了一下。
板蓝根,止咳糖浆,喉宝,方糖。
退烧的没带,抗生素没带,补液没带。
全是对付小感冒的。
痨病他那边能治,但他弄不到那些处方药。
何况拖了两年,怕是来不及了。
他盯着老周头看。
老周头的眼睛都没眨。
过了一会儿,吴岭低头。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老周头缓缓摇头。
“不用。看了没用。让她睡哈。”
吴岭盯着那扇虚掩的矮门。
没再动。
过了一会儿,老周头从内堂角落端出一个黑瓷碗。
“药汤。刘大夫留的方子。”
碗里黑乎乎,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气。
“她妈的?”
“给小翠的。降烧。”
吴岭张张嘴没说出话来,只能先将篮子随手放在地上。
老周头把药汤递过来,吴岭接住,那碗烫手。
碗面浮着一层药渣,黑的,像把江底的泥搅起来一样。
“你喂她。”
“我?”
“她认你。”
吴岭蹲回小翠跟前。
“小翠。药。”
小翠眼皮动了一下,张嘴。
他舀了一勺,凑过去,她喝了,呛了一下。
一勺,又一勺。
半碗下去,她闭眼靠进椅背,眉头松了一点,又紧回去。
吴岭拆了一颗喉宝,塞进她手心。
“嗓子难受时含着。”
她点头。
板蓝根、止咳糖浆,他一一摆在矮桌上,挨着那碗凉粥。
又把方糖一颗一颗摆上去,像供奉。
老周头站在门口看。
“掌柜的。”
“嗯。”
“你带的,是心意。”
“心意也管事。”
老周头停了一下。
“老掌柜当年,也是这样。”
老周头像是在想很远的事。
“有一年雪大,他从那边带了一包热馒头过来,送到刘师傅他老娘手上。那会儿她病得快不行了,咬了半口,笑了一声。”
“笑完了就没了。”
吴岭喉咙咽了一下。
“刘师傅那时二十刚出头。老掌柜走了以后,他一直握着那半个馒头,握了一整晚。第二天馒头凉透了。他还是吃完了,一口一口的。”
老周头看着矮桌上那排方糖,转身出去了。
吴岭从内堂出来。
外堂日头偏西了,他在老周头旁边坐下。
老周头把自己那只盖碗朝他推了推,吴岭没喝。
一旁的刘师傅突然开口:“桔子。”
吴岭一愣。
“下回带。”刘师傅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嘴里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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