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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盖碗三花

第2章 盖碗三花 (第1/2页)

老茶客朝走来的堂倌扬了扬下巴。
  
  堂倌壶嘴一抬,两道水柱先后落进两只盖碗。
  
  一碗是老茶客的,另一碗是新摆上来的,搁在吴岭面前,碗外连个水花都没有。
  
  “掺茶——”堂倌吆喝了一声,已经穿过桌间走远了。
  
  老茶客端起续了水的盖碗,拿茶盖拨了拨浮叶,浅浅啜了一口。
  
  搁下碗的时候没发出声响。
  
  “坐嘛。”
  
  吴岭站在原地没动。
  
  不是不想坐,是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三秒钟之前他还在自己的茶馆泡茶,现在满屋子长衫旗袍,还有一个老头让他坐下喝茶,跟请隔壁邻居串门一样自然。
  
  见他没动,老茶客又拍了拍身边那张空着的竹椅,椅面竹条编得密实,坐垫是旧蓝布的,边角磨出了白茬。
  
  吴岭迟疑了一下,脚步虚浮地挪过去,在竹椅边站定。
  
  腿一软,坐下来的动作比他预想的重。
  
  竹椅吱嘎一声,像认了一个新主人。
  
  周围的茶客看了他一眼就不看了,穿T恤的年轻人坐在一屋子长衫中间,比窗外街上任何一个人都扎眼,但没人大惊小怪,好像茶馆里忽然冒出个打扮古怪的后生不是头一回了。
  
  三花茶搁在面前,热气往上蹿,茉莉花的香淡淡地飘过来。
  
  “尝嘛。三花,不贵。”
  
  吴岭端起来,三才碗比他想象的重,不是碗重,是拿的方式不对。
  
  老茶客看了一眼,伸手把他的手指头拨开:“拇指扣盖,食指中指夹碗。托底那只手虚着,莫捏。”
  
  “……这么些讲究?”
  
  “令祖没教过你?”
  
  令祖。吴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说爷爷。
  
  教过。但那是十几年前了。
  
  爷爷蹲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手腕,“拇指扣盖——对头。食指中指夹碗——莫夹死。”
  
  然后顺手给他手背一巴掌,“你那是端碗吃饭,我教你喝茶。”
  
  “教过。忘了。”
  
  老茶客慢慢摇了摇头。“忘了不打紧,手会记得的。”
  
  吴岭重新端起盖碗,这回手没那么僵了。
  
  碗壁烫手,但托底的那只手虚着,隔了一层空气,反而不觉得烫。
  
  他凑近嘴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去,带着一股不抢不争的花香,和外面茶饮店那种兑出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茶……”
  
  “三花嘛,几十年了都是这个味。”
  
  老茶客放下盖碗,茶盖斜搁在碗沿上。
  
  斜搁。吴岭的目光在那个茶盖上停了一秒。
  
  “你晓不晓得这是啥意思?”老茶客下巴朝茶盖一点。
  
  吴岭摇头。
  
  “茶盖斜靠碗沿——续水。”他把茶盖正正地盖回去,“盖好了——不续了,不劳烦。翻过来搁碗里头——走了,结账。”
  
  他从旁边桌上摘了片黄葛树叶,搁在茶盖上。
  
  “搁片叶子,人走了,回头还来。堂倌见着就晓得,碗不收,座不让。”
  
  “这也太……”
  
  吴岭想说“麻烦”,但话没出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盖碗,学着老茶客的样子,把茶盖斜搁在碗沿上。
  
  歪了,滑了一下,他赶紧扶住。又摆了一次,这回稳了,没滑。
  
  老茶客看见了,点了点头。“你比令祖学得快。”
  
  “令祖当年头一回来,”老茶客慢悠悠地说,“第一件事也是学盖碗规矩。学了半日方才端稳。”
  
  吴岭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我爷爷……常来?”
  
  “常来。”老茶客拿茶盖刮碗面,不看他,“后头就不常了。来了也不说书,就坐着泡茶。”
  
  “对了,”老茶客像想起什么,“我姓周,茶客们都喊我老周头。令祖在的辰光也这样喊。”
  
  吴岭想追问,但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他的椅背。
  
  他扭头,一根铜钎子别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耳朵上。
  
  男人蹲在他椅子后头,另一只手捏着根细如发丝的小钩子,正在给隔壁桌一个闭眼的老茶客掏耳朵。
  
  吴岭吓了一跳,往前让了让。
  
  男人头也没抬,手上没停,只拿眼角扫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不过吴岭还是觉得自己从头到脚被人相了一遍。
  
  “刘师傅。”老周头压低声音,“手艺人,掏耳朵的。”
  
  刘师傅没搭话,铜钎子在灯光下转了个圈,手腕稳得像长在那儿的。
  
  掏耳朵的客人舒服得脚尖一晃一晃,嘴角挂着笑。
  
  “他话少得很,”老周头又说,“你莫看他闷声不响,茶馆里头出了啥事体,他比哪个都清楚。耳朵灵嘛,不光掏别个的。”
  
  吴岭偷偷看了刘师傅一眼。
  
  刘师傅还是那个姿势,蹲着,手稳,嘴闭着,但他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听见了老周头在说他,只是懒得搭理。
  
  吴岭正想问为什么,一个清脆的声音从桌间穿过来。
  
  “掌柜的!”
  
  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提着竹篮,篮子里码着白色的花。
  
  她穿过桌间的姿势像条鱼,滑,快,不碰着任何人的椅子腿。
  
  “掌柜的,买花不嘛?栀子花,今早头一茬的。”
  
  她到了吴岭跟前,仰着脸笑。脸圆圆的,眼睛亮,鼻尖上有一颗小痣。
  
  “这是小翠。”老周头说。
  
  小翠往吴岭面前凑了凑竹篮,栀子花的香猛地扑过来,浓但不腻。
  
  花瓣白得发亮,边角一点黄都没有。
  
  三月底的栀子花。
  
  他在现代也种过一次,六月才开。
  
  吴岭没来得及细想。
  
  “你就是新掌柜嘛!”小翠仰起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两秒,耳根红了一下。“老掌柜说过,会有个年轻人来。”
  
  又是这句话。
  
  “老掌柜说——”吴岭的声音干涩,“我爷爷还说什么了?”
  
  小翠歪着头想了想。“老掌柜说的可多了。但最多的一句是……”
  
  她学着一个老人的腔调,放慢语速。
  
  “好好泡茶。”
  
  字条上的那四个字。
  
  小翠大概觉得他脸色不太好,立马换了个话题:“掌柜的,买枝花嘛?一分钱一枝,便宜得很。”
  
  “我……没带钱。”
  
  这是实话。口袋里一部手机、一把醒木、一包烟,没有一样在这边能用。
  
  “算了算了,送你嘛。”小翠从篮子里挑了一枝最大的栀子花,搁在他的茶碗旁边,“新掌柜第一天,讨个好彩头。”
  
  她转身走了,竹篮一晃一晃,穿过桌间消失在人群里。
  
  栀子花搁在盖碗旁边,白色的花瓣和青花瓷碗沿挨着,像一幅画。
  
  吴岭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越过碗沿落在后墙上。
  
  壁画。
  
  在现代那面墙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
  
  这里是原版——山水楼阁、街市人流,层层叠叠铺满整面墙,色彩鲜明得像昨天才画的。
  
  正中间空了一块。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周围画得越满,这块空白就越刺眼。
  
  “老周头,那个——”他朝壁画努了努嘴,“中间怎么是空的?”
  
  老周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直空着。你爷爷也问过。”
  
  “他怎么说?”
  
  “他说,‘画完了自然就有了。’”
  
  画完了?谁在画?
  
  吴岭看了看壁画边缘,笔触确实不像一次画成的,有的地方色彩浓,有的地方淡得像刚上了第一层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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