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赵似的阳谋 (第2/2页)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赵似收回目光,看向梁从政,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从政,你亲自去一趟政事堂。”
梁从政连忙躬身:“官家请吩咐。”
“朕升陈师锡为侍御史的敕命,让曾布主导署名。”
梁从政心头一跳,却没有多问,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臣明白。”
赵似说完,从书案后站起身来。
他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一个巨大的“稳”字,端端正正地落在纸中央。
墨迹未干,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光。
赵似搁下笔,将纸提起,轻轻吹了吹,待墨迹稍干,便仔细折好,递向梁从政。
“这个,交给许将许相公。”
梁从政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
赵似看着他,继续说道:“这些事都办完后,你再去慈德殿,将朕任命陈师锡为侍御史的事,禀报太后。”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看看太后是什么反应。”
梁从政心头一凛,躬身道:“臣遵旨。”
他倒退着出了偏殿,殿门轻轻合拢。
赵似站在书案前,听着梁从政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走回书案后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让曾布主导署名,是一步试金石。
侍御史虽只是从六品,却是御史台副贰。
按本朝惯例,台谏官的任命,向来由天子亲擢,政事堂署名不过是走个过场。
曾布若是老老实实署名,那便罢了。
若是他犹豫、推托,甚至跑去慈德殿请示太后。
那便说明,此人心中,太后的分量已重于天子。
到那时候,蔡卞自然会抓住这个机会。
以“阻挠天子用人、有把持朝政之嫌”为由,联合手下的人,对曾布发起猛攻。
这便是驱虎吞狼。
至于派内侍随陈师锡同去御史台,则是先斩后奏。
人已经到了御史台,敕命已经当众宣读,御史台上下都知道陈师锡是新任侍御史了。
这时候,若是政事堂驳回,或是太后出面反对,那便是公然打天子的脸。
传出去,便是“执政架空天子”、“太后侵夺君权”。
这便是阳谋。
堂堂正正,让人无从反驳。
而那个“稳”字……
赵似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许将此人,性温谨,寡决断,遇事常依违两可。
可正因如此,他才会对一个“稳”字生出无数解读。
官家是夸我稳重?
官家是暗示朝局当以稳为主?
官家是在告诫我,莫要跟着曾布折腾?
还是官家只是在随手写一个字,并无深意?
越是想得多的人,越容易困在自己的思绪里。
许将拿到这个字,必然会翻来覆去地琢磨,琢磨得越久,他便越不敢轻举妄动。
只要许将暂时按兵不动,曾布便少了一条臂膀。
赵似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
这套组合拳打出去,太后想要顺顺当当地召回旧党,便没那么容易了。
可代价是——
他与太后之间的关系,恐怕要开始生出真正的裂痕了。
太后会怎么反制?
赵似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着。
赵似想了很久,始终无法确定。
半晌,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太后怎么想,暂且不管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只要把能做的防御措施都做到位,便足够了。
赵似站起身来,整了整身上的素麻丧服,迈步往殿外走去。
推开殿门的瞬间,二月的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激得他微微一颤。
他站在廊下,仰起头,望向皇城深处的重重殿宇。
他的目光越过福宁殿的飞檐,越过政事堂的屋脊,越过慈德殿的琉璃瓦,最终落在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三衙管军的官署。
赵似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喃喃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三衙管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