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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只有她能看懂的致敬

第402章 只有她能看懂的致敬 (第1/2页)

雨落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佐拉太太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翻开了第一页。
  
  法文译本的纸张偏薄,边角裁得不太齐整,一看就是平装版里最便宜的那档。
  
  但字排得规矩,行距留得宽,读起来不费眼。
  
  第一段写的是一九七五年的华夏,某个县城中学的大院坝。
  
  雨和泥浆混在一起,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漫流。
  
  佐拉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教了二十年英国文学,审过上千篇学生论文,对文字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挑剔。
  
  任何矫揉造作的修辞,任何无病呻吟的抒情,在她这里活不过三行。
  
  但这一段没有修辞。
  
  泥浆就是泥浆,雨就是雨。
  
  没有人站在旁边替读者感叹这场雨有多冷,或者这片泥地有多凄凉。
  
  它就那么摆在那里。
  
  佐拉的手指在第二页的边缘停了一拍,然后翻了过去。
  
  食堂里的午饭场景铺开了。
  
  学生们按照家境分成三等,甲菜、乙菜、丙菜各排一列,
  
  最前面拿白面馍的是日子最好的,中间是玉米面馍,最后面是两个黑面的高粱馍。
  
  一个叫孙少平的少年站在最后面那一列。
  
  他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低着头走过去,从那个连菜汤都见不着油花的菜盆里,舀了一碗清汤。
  
  佐拉的眼睛在那段文字上移动得很慢。
  
  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翻译用了一个法语词,“fUrtivement”,意思接近“偷偷摸摸地”。
  
  但她联系整个段落的语境,觉得那个词放在这里并不准确。
  
  那个少年的动作里没有“偷”的成分。
  
  他只是在躲。
  
  躲的不是食物,是别人看他拿黑面馍时的目光。
  
  佐拉的后背往沙发靠垫里陷了一寸。
  
  她想起了什么。
  
  一九九二年的冬天。
  
  围城战进行到第八个月的时候,城里的补给线被切断了。
  
  面包从限量发放变成了抢。
  
  联合国的救援物资一到分发点就被一抢而空,
  
  分到手里的往往只有半块硬得能砸死人的黑面包,掰开来里面带着绿色的霉斑。
  
  她记得隔壁楼的那个银行职员。
  
  四十多岁的男人,围城战之前每天西装领带,皮鞋擦得能照人。
  
  排队领面包的时候,他总是站在队伍最后面。
  
  拿到那半块发霉的面包,他不当场吃。
  
  他带回家,关上门,用刀把霉的部分仔细切掉,
  
  剩下的掰成小块码在盘子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慢慢嚼,好像那是一顿正式的晚餐。
  
  后来那个男人死在了一次炮击里。
  
  佐拉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继续往下看。
  
  灯光暗了一下。
  
  公寓的电路老化,一到雨天就不太稳当。
  
  佐拉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被林阙换过的灯泡,
  
  嘟囔了一句“该死的电线”,起身从橱柜里翻出一根蜡烛,点上,放在茶几边角。
  
  蜡烛的火苗跳了两跳,在墙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
  
  她重新坐下来,把书凑近了些。
  
  孙少平开始在煤矿里干活了。
  
  那些描写体力劳动的段落密得喘不过气。
  
  背石头,拉煤车,在又矮又闷的巷道里弯着腰爬行。
  
  汗水把衬衣浸透了干,干了又浸透。
  
  脊背上的茧子厚得像鞋底。
  
  但这个少年在干完一天活之后,会在宿舍里就着矿灯看书。
  
  灯光太弱,书页上的字模模糊糊的,他就把脸凑到离灯芯只有几厘米的地方。
  
  眼睛被熏得发红,第二天满脸煤灰的皮肤上挂着两道干涸的泪痕。
  
  佐拉翻书的速度不知不觉快了。
  
  伯格在脚边发出不满的叫声,大概是嫌她换坐姿的时候踩到了它的尾巴。
  
  佐拉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像平时那样骂它,只是把脚往旁边挪了挪。
  
  雨还在下。
  
  收音机里的民谣播到第三遍了,佐拉完全没有注意到。
  
  书里的时间线在往前推,那里的人像蚂蚁一样在泥里打滚。
  
  修窑洞,砌砖墙,用牲口一样的力气把一个个日子从地里刨出来。
  
  没有人哭。也没人喊累。
  
  他们嚼着最粗砺的粮食,弓着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在贫瘠得连草都不长的土地上,一步一步把日子往前挪。
  
  佐拉的呼吸比半小时前沉了许多。
  
  她发现自己分不清了。
  
  书里在黄土窑洞前蹲着吃饭的农民,和记忆里在弹坑边分食罐头的萨拉热窝邻居,面孔在火光中彻底重叠。
  
  同样是破碎的世界。
  
  同样是被剥夺了体面的人。
  
  同样是在咽下苦涩后,死死撑直的腰板。
  
  隔着几千公里的山川河流,隔着完全不同的语言和肤色,她在这本书里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苦难本身的味道。
  
  是苦难底下那层东西的味道。
  
  倔。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收音机终于受不了持续工作的压力,发出沙沙的电流声。佐拉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凌晨两点十七分。
  
  她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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