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霜降 (第2/2页)
“陈老师,您最近感觉怎么样?”陈医生问。
“好多了。”河生说,“不疼了,吃饭也香了。”
“那就好。”陈医生说,“您的药可以停了。”
“停了?不用吃了?”
“不用了。”陈医生说,“您的胃已经完全好了,不需要再吃药了。”
河生很高兴,觉得终于摆脱了药罐子。他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他笑着对她说:“药可以停了。”林雨燕也很高兴,说:“太好了,以后不用天天提醒你吃药了。”河生说:“你提醒我,我也不吃。”林雨燕笑了,说:“你就不听我的话。”河生说:“听,你说的我都听。”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菊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像一张张笑脸。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花香,甜丝丝的。他想起母亲,母亲也喜欢菊花,每年秋天,她会在院子里种一些菊花。菊花开的时候,她会剪几枝,插在瓶子里,放在堂屋的桌上。满屋子都是菊花的香味,清清爽爽的,不浓不淡,刚刚好。
“河生,咱们去菜市场买点菜吧。”林雨燕说。
“好。”
两人去了附近的菜市场。菜市场很热闹,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林雨燕挑了几根黄瓜、几个番茄、一把菠菜,又买了一条鲫鱼。河生跟在她后面,帮她拎菜。卖菜的大姐看到河生,笑着说:“大哥,你对老婆真好。”河生说:“应该的。”大姐说:“现在的男人,有几个愿意陪老婆买菜?”河生笑了笑,没有接话。
八
10月18日,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
“河生,我的第六本书出版了。”方卫国的声音很兴奋,“书名是《大河归海》,写的是第五艘航母的故事。我给你寄了一本,应该明天到。”
“第六本了?”河生有些惊讶,“你可真能写。”
“闲着也是闲着。”方卫国笑了,“我啊,就是写书的命。”
“好,我等着。”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想起了方卫国。方卫国退休后,一直在写书,第一本《大河之子》、第二本《大河奔流》、第三本《大河入海》、第四本《大河归海》、第五本《大河归海》,第六本……河生已经记不清了。他写了中国航母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从弱到强的全过程。他用笔记录了这个时代,让后人知道,有一群人,为了国家的强大,付出了青春和汗水。方卫国是个好记者,也是个好作家。河生为他感到骄傲。
第二天,书到了。河生打开包装,是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大海的照片,远处是航母的剪影。书名是《大河归海》,下面有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为中国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们。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献给陈河生同志,中国航母事业的开拓者。”河生翻开书,一页一页地看。方卫国写得很用心,细节很丰富,语言很生动。他写到了第五艘航母的设计、建造、舾装,写到了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个感人故事。河生读着读着,眼泪流了下来。
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卫国,书收到了。”
“怎么样?”
“很好。”河生说,“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方卫国说,“河生,你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河生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卫国说,“没有普通人,就没有这个时代。”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
九
10月20日,河生带着陈溪去了崇明岛。崇明岛是中国的第三大岛,也是世界上最大的河口冲积岛。它位于长江入海口,由长江携带的泥沙淤积而成,土地肥沃,物产丰富。陈溪从来没有去过崇明岛,很想去看看。
他们开车去的,经过长江隧道和长江大桥,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岛上的风景和市区完全不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车水马龙,只有一望无际的田野、小河、农舍。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风吹过,稻浪翻滚,像一片金色的海。空气中弥漫着稻香和泥土的气息,有一种原始而质朴的美。
“爸爸,这里好安静。”陈溪说。
“是啊,没有城市的喧嚣。”河生说。
“你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也是这样吗?”
“差不多。”河生说,“不过我们那里有山,有黄河,比这里更荒凉。”
“我想去看看。”
“好,等有机会,爸爸带你回去看看。”
“你不是说村子被水淹了吗?”
“村子被淹了,但黄河还在,山还在。”
陈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们在岛上玩了一天,去了东滩湿地公园、西沙湿地公园、前卫生态村。陈溪最喜欢东滩湿地公园,那里有很多鸟,白鹭、苍鹭、野鸭,在湿地上空飞来飞去,叫声此起彼伏。她趴在观鸟台的栏杆上,用望远镜看鸟,看得入了迷。河生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些鸟,想起了德顺爷。德顺爷也会观鸟,他能根据鸟的飞行姿态判断天气。燕子飞得低,要下雨;白鹭飞得高,天晴朗。他不懂什么科学道理,但很准,十有八九。
傍晚,他们回家了。陈溪在车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望远镜。河生开着车,看着她,心里很平静。夕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皮肤在金色的光线下显得通透而细腻,像一块温润的玉。她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趴在他肩上流口水的小女孩了,但他还是一样的爱她。
十
10月22日,河生收到了陈江从美国寄来的一个包裹。包裹不大,里面有一条围巾、一盒巧克力、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祝爸爸重阳节快乐。”河生愣了一下,重阳节?他翻开日历,果然,明天是重阳节。他忘了,陈江还记得。
围巾是深灰色的,纯羊毛的,摸起来很软,很暖和。河生戴上围巾,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林雨燕看了,说好看。陈溪看了,说帅。河生笑了,戴着围巾在屋里走来走去,像个孩子一样。
“爸爸,你干嘛呢?”陈溪问。
“我在试围巾。”河生说。
“试个围巾至于吗?”
“至于。”河生说,“这是你哥买的。”
陈溪笑了,没有再说话。
十一
10月23日,重阳节。河生带着林雨燕和陈溪去了佘山。佘山在上海松江,是上海最高的山,海拔不到一百米,但在这个几乎没有山的城市里,已经算是“高山”了。重阳节登高,是传统习俗。河生以前从来没有登过山,不是没时间,就是没心情。现在退休了,有时间了,也有心情了。
山不高,但爬起来还是有些累。河生爬了一半,就开始喘气,腿也有些发软。林雨燕走在他前面,步履轻快,一点也不累。陈溪更是跑在前面,蹦蹦跳跳的,像只小兔子。河生看着她们,心里有些不服气——自己老了,连爬山都比不过老婆孩子了。
“河生,你慢点,不着急。”林雨燕回头说。
“没事,我能行。”河生咬着牙,继续往上爬。
到了山顶,放眼望去,整个上海尽收眼底。高楼大厦、河流湖泊、田野村庄,像一幅巨大的地图铺在脚下。远处的黄浦江像一条银色的丝带,蜿蜒着穿过城市。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心旷神怡。他想起了杜甫的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虽然佘山不是泰山,但站在山顶往下看,心情是一样的。
“爸爸,你开心吗?”陈溪问。
“开心。”河生说,“你呢?”
“我也开心。”陈溪说,“爸爸,我们以后每年重阳节都来登高,好不好?”
“好。”河生说,“每年都来。”
陈溪笑了,挽着他的胳膊,靠在他肩上。
十二
10月25日,河生去了船厂。第五艘航母的舾装工作进展顺利,各种设备和系统正在一个一个地安装调试。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航母,在甲板上走了一圈。他看到小张在焊接一个结构件,焊条在他手里像一支笔,画出完美的弧线。他站在旁边,看着小张焊接,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黄河滩上筛砂石的情景。那时候,他每天要筛几十筐砂石,手上的茧子磨破了一层又一层。跟那时候比,现在这点苦算什么?
“陈总,您来了。”小张焊完一道缝,摘下护目镜。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舾装完成了百分之四十。”小张说,“下个月就能完成一半。”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蹲下来,摸了摸焊缝。焊缝很平整,像一条细细的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想起老李,老李退休了,但他的徒弟接上了。技术传下来了,精神也传下来了。他不知道老李在老家过得怎么样,但他想,应该不错吧。
“小张,你女儿怎么样?”河生站起来,问。
“好着呢,白白胖胖的,像她妈妈。”小张笑了,“陈总,您什么时候去看看?”
“好,下周末我去看看。”
“那太好了。”小张高兴地说,“我老婆说想见见您,当面谢谢您给孩子的红包。”
“不谢,应该的。”
十三
10月28日,河生带着陈溪去了小张家。小张住在浦东新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张婴儿床,床上躺着一个小婴儿,白白胖胖的,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天花板上的气球。她的名字叫张帆,是小张的女儿,去年出生的。河生看着她,想起了陈江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抱在怀里像一团棉花。
“陈总,您抱抱。”小张抱起婴儿,递给河生。
河生接过婴儿,小心翼翼,像捧着一件珍贵的瓷器。婴儿很轻,很软,身上有一股奶香味。她看着河生,咧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河生的眼眶湿了。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也是这样,抱着他,笑。那时候,他以为他会一直年轻,一直有力气,抱得动儿子,抱得动女儿。现在,他老了,抱一会儿就累了。
“她真可爱。”陈溪凑过来,摸了摸婴儿的脸,“叫什么名字?”
“张帆。”小张说,“是你爸爸起的。”
“张帆,好听。”陈溪说,“妹妹,你好。”
婴儿又笑了。
河生把婴儿还给小张,说:“好好养,这孩子有福气。”
“谢谢陈总。”小张说。
十四
10月31日,十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黄叶在风中摇曳。风有些大,吹得树枝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3年10月31日,退休四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孟师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