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归航 (第2/2页)
两人又喝了一杯。
吃完饭,河生和大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太阳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院子里有一棵枣树,是大哥小时候种的,现在已经长得很高了。树上挂着几个干枣,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个小铃铛。
“哥,你孙子咋样?”河生问。
“好着呢,胖乎乎的,整天睡觉。”大哥笑了,“像他爸小时候。”
“起名字了吗?”
“起了,你起的那个,陈帆。”
“好名字。”
“河生,你说帆帆长大了会干什么?”大哥问。
“不知道。”河生说,“不管干什么,只要他开心就好。”
“你希望他像你一样,造航母吗?”
“不希望。”河生说,“太苦了。”
大哥笑了。“你不也是造航母的吗?”
“我习惯了。”河生说,“但我不想让他吃我吃过的苦。”
大哥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九
12月6日,河生和林雨燕去看了岳母的坟。岳母的坟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黄河。坟不大,立着一块青石碑,上面刻着“先妣林母张氏之墓”。碑前的石台上放着香炉和供品,旁边种着两棵松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河生跪在坟前,点燃纸钱和香。纸钱的火焰在风中跳跃,香的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他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看着墓碑上的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把红色的油漆剥落了不少。他想找个时间,重新描一下。
“妈,我来看您了。”他在心里说,“您在那边还好吗?”
林雨燕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妈,我想您了。”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河生扶起她,说:“走吧,天冷。”
林雨燕擦了擦眼泪,跟着他走了。两人走下山坡,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坟还在那里,松树还在那里,黄河还在那里。
十
12月8日,河生和林雨燕回到了上海。
第四艘航母的命名暨下水仪式还有十天。河生需要准备发言稿。他坐在办公室里,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写了很多遍,改了又改,总觉得不满意。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想起孟教授,想起德顺爷,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林雨燕,想起陈江,想起陈溪。他想起那些没日没夜加班的日子,想起那些被攻克的技术难题,想起那些并肩作战的同事。他想起第一艘航母下水时的眼泪,想起第二艘航母交付时的平静,想起第三艘航母海试时的紧张。他想起黄河,想起大海,想起那些奔流不息的河水。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句话:“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大家好。我是陈河生,一个普通的工程师。”
然后他写不下去了。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阳光照在对面的办公楼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想起了二十一年前第一次接到航母设计任务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气,天很蓝,阳光很好。那时候,他三十岁,年轻气盛,什么都不怕。现在,他五十一岁了,头发白了,皱纹多了,身体差了,但他还是不怕。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十一
12月12日,河生收到了陈江发来的一封邮件。邮件里附了一份签证预约确认单,时间是明年1月15日,地点是上海美国领事馆。
爸:
签证预约好了,1月15日。
我需要准备一些材料,包括财产证明、录取通知书、托福成绩单等。
你们能帮我准备一下吗?
儿子:江
河生看完邮件,给陈江打了个电话。“江,签证的事你放心,我帮你准备。”
“谢谢爸。”
“你什么时候回来?”
“12月20日,学校放假了。”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地铁就行。”
“我去接你。”河生的语气很坚决。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好,你来接我。”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已经暗了,乌云聚拢过来,像是要下雪。他想起了陈江小时候,每年寒假,他都会去车站接他。陈江从洛阳坐火车到上海,他站在出站口,举着写有“陈江”的牌子,等着儿子出来。陈江一看到他,就扑过来,抱着他的腿,喊“爸爸”。他抱起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说:“走,回家。”
那些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陈江长大了,不需要他抱了,不需要他接了。但他还是想去接他,哪怕只是站在出站口,看他一眼。
十二
12月15日,河生完成了发言稿。他写了两千字,从自己的童年写起,写到黄河,写到航母,写到国家。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用煽情的语言,只是平实地记录了自己的经历和感受。他把稿子发给方卫国看,方卫国回了一条微信:“写得真好,真情实感。”
河生把稿子打印出来,放在抽屉里。他等着18号的到来。
十三
12月17日,陈江回到了上海。河生去车站接他,站在出站口,举着写有“陈江”的牌子。他等了半个小时,才看到儿子从人群中走出来。陈江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背着一个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一个行李箱。他瘦了,也高了,站在人群中很显眼。
“爸。”他走过来,拍了拍河生的肩膀。
“回来了。”河生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走吧,回家。”
两人走出车站,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很多,陈江拉着扶手,河生坐在座位上。他看着儿子,发现他的胡子长长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显然熬夜了。
“学习累吗?”河生问。
“累。”陈江笑了,“但值得。”
“签证准备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就差财产证明了。”
“我帮你准备了。”河生说,“银行存单、房产证、工资证明,都复印好了。”
“谢谢爸。”
“谢什么?应该的。”
十四
12月18日,第四艘航母命名暨下水仪式在大连造船厂举行。河生提前一天飞到了大连,住在一家招待所里。早晨六点,他就起床了。他穿上军装,对着镜子照了照。军装是新的,上次穿还是三年前第三艘航母交付的时候。他有些胖了,腰身有些紧。他深吸一口气,把肚子收了收,扣上扣子。
七点,他坐车去了船厂。船厂里已经张灯结彩,红旗飘扬。航母停在码头上,崭新的灰色涂装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体上挂着一块巨大的红布,上面写着航母的名字。名字还没有揭晓,河生也不知道叫什么。他只知道,这个名字是上级领导定的,保密了很久。
八点,仪式开始了。海军领导讲话,地方政府领导讲话,船厂领导讲话。然后是河生发言。
他走上讲台,看着台下的人们。有领导,有同事,有工人,有军人。他看到了林上校,看到了周建军,看到了孙大勇,看到了李晓阳,看到了王浩,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他还看到了老李,穿着一件崭新的工装,站在人群中,朝他挥手。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各位朋友。”他说,“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我们用了五年时间,造出了中国第四艘航母。”
台下响起了掌声。
“五年前,我还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工程师,什么都不懂。是组织给了我机会,是同事给了我帮助,是家人给了我支持。没有他们,就没有今天的我。”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五年,我们遇到了很多困难,但我们都克服了。因为我们知道,我们在做的,是一件有意义的事。这件有意义的事,就是让我们的国家更强大,让我们的人民更安全。”
掌声再次响起。
“今天,航母下水了,我的任务完成了。但我的使命还没有结束。我会继续努力,为国家的国防事业贡献自己的力量。”
他鞠了一躬,走下讲台。
林上校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河生,说得好。”
“谢谢林上校。”
接下来是揭幕仪式。海军领导走上台,拉开红布,露出了航母的名字——“山东舰”三个大字。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河生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自豪感。山东,他的故乡。这艘航母,以他的故乡命名。
十五
仪式结束后,河生站在码头上,看着航母。航母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他知道,这艘航母很快就会驶向大海,成为国家利益的捍卫者。
“陈总,您该回去了。”李晓阳走过来。
“再等一会儿。”河生说。
他走到航母旁边,伸出手,摸了摸船舷。船舷很凉,很硬,但有一种温度,那是五年心血的温度。
“再见了,我的航母。”他在心里说,“你要好好的。”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
十六
12月20日,河生回到了上海。
陈江的签证准备得差不多了。河生帮他把材料整理好,装在一个文件袋里,放在桌上。
“爸,你说我能签过吗?”陈江问。
“能。”河生说,“你的条件这么好,肯定能。”
“可是我还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河生笑了,“就当去聊天。”
陈江也笑了。
十七
12月25日,圣诞节。陈溪从学校回来了,放寒假了。她已经十四岁了,上初三,明年就要中考了。她的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十名。她的钢琴也弹得很好,已经考过了十级,正在准备演奏级。
“爸爸,圣诞快乐。”她跑过来,抱着河生。
“圣诞快乐。”河生亲了亲她的脸蛋。
“哥哥呢?”
“在房间里。”
陈溪跑进陈江的房间,两人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河生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心里很温暖。窗外,雪花飘落,一片一片的,像白色的蝴蝶。
十八
12月28日,河生接到了方卫国的电话。
“河生,书出版了。”方卫国的声音很兴奋。
“这么快?”
“不快,印了一个月了。”方卫国说,“我给你寄了一本,应该明天到。”
“好,我等着。”
第二天,书到了。河生打开包裹,是一本厚厚的书,封面是黄河的照片,远处是航母的剪影。书名是《大河之子——一个中国工程师的世纪跨越》,下面有一行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为中国航母事业默默奉献的人们。
河生翻开书,看到自己的照片,看到方卫国写的序,看到孟教授的照片,看到母亲的照片,看到德顺爷的照片。他的眼眶湿了。
他拿起手机,给方卫国打了个电话。“卫国,书收到了。”
“怎么样?”
“很好。”河生说,“谢谢你。”
“谢什么?应该的。”方卫国说,“河生,你是这个时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河生说,“我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也是英雄。”方卫国说,“没有普通人,就没有这个时代。”
河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十九
12月31日,一年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乌鸦停在树枝上,哇哇地叫着,声音有些凄凉。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2年12月31日,第四艘航母命名暨下水仪式。”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岳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喜欢的工作。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二十一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但他不后悔。因为他做了他想做的事,走了他想走的路。他造了四艘航母,他不知道还能造多少艘,但只要国家需要,他就会一直造下去。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