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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上海

第六章 上海 (第2/2页)

河生:
  
  信收到了。妈让我给你回信。她说,让你好好学习,别挂念家里。家里都好,地里的玉米收了,今年收成不错。你嫂子有了,明年春天就当爹了。妈的身体好多了,你别担心。
  
  你在上海,要照顾好自己。吃饭别省,该花的钱就花。天冷了,上海比咱这儿暖和,但也要多穿点。
  
  大哥
  
  河生看了三遍,然后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铜铃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母亲。母亲站在村口,穿着那件蓝布衫,朝他挥手。他朝母亲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跟前。母亲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风里。
  
  他醒了,枕头湿了一块。
  
  四
  
  十月底,河生第一次去了外滩。
  
  是陈志远带他去的。陈志远是上海人,家就在徐汇区,离学校不远。他说,你们外地来的,来了上海不去外滩,等于白来。
  
  他们坐公交车去的,15路,从徐家汇到外滩,坐了大半个小时。河生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街景。南京路,他在地图上见过无数次的地方。路很宽,两边全是商店,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的东西——衣服、鞋子、手表、电器、化妆品。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东西摆在一起。路上的人多得走不动,有中国人,有外国人,有老人,有孩子,有穿着时髦的年轻人,有背着大包的外地人。
  
  到了外滩,陈志远领着他走到江边。黄浦江在眼前展开,比长江窄一些,但更热闹。江面上有货船,有客轮,有小舢板,还有一艘大游轮,张灯结彩的,像一座漂在水上的宫殿。江对面是浦东,跟这边完全不一样——这边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一栋栋老洋楼,像一排老人,穿着西装,戴着礼帽,站在那里;那边是空地,稀稀拉拉几栋楼,更多的是农田和工地。
  
  “那边,”陈志远指着江对面,“以后就是上海的未来了。我爸说,浦东要开发,要建金融中心,要建世界最高的楼。”
  
  河生看着那边。他想起那张报纸,想起***同志站在空地上的照片。原来,就是这里。
  
  他趴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黄浦江。江水是灰绿色的,比黄河清,比长江浑。水面上漂着一些垃圾,塑料瓶、泡沫板、树枝。一艘拖船从前面开过,突突突地响,船尾拖着一串驳船,装满了集装箱。
  
  “你知道吗?”陈志远说,“这黄浦江,跟你的黄河,是通的。”
  
  “通的?”
  
  “对啊。黄浦江流进长江,长江流进东海。你从洛阳坐火车来上海,黄河的水,比你先到。”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也许德顺爷说得对。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陈志远又带他去了城隍庙。城隍庙人多,挤得走不动。有卖小笼包的,有卖五香豆的,有卖梨膏糖的,有卖丝绸的,有卖工艺品的。陈志远买了一笼小笼包,请河生吃。小笼包很小,皮薄得透明,里面包着汤,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鲜得河生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好吃吗?”陈志远问。
  
  “好吃。”
  
  “这是上海最有名的小吃。以后我带你多吃几家。”
  
  河生点点头。他忽然觉得,陈志远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回来的路上,河生坐在公交车里,看着窗外的霓虹灯,想着心事。他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林雨燕。他们现在在干什么?母亲是不是在院子里纳鞋底?大哥是不是在工地上搬砖?林雨燕是不是在新乡的大学里,坐在教室里听课?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凉凉的。
  
  回到宿舍,赵磊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外滩了。赵磊说:“外滩有什么好看的?我去过,就是一堆旧房子。”
  
  河生没说话。他觉得外滩很好看。那些旧房子,每一栋都不一样,每一栋都有自己的故事。他站在那些房子前面,想起德顺爷说过的话,想起那些他从没见过的洋楼,想起父亲说的“这辈子要是能去趟郑州,看看二七塔,就值了”。
  
  他想,父亲要是活着,要是能看见这些,该多好。
  
  五
  
  十一月,天冷了。
  
  上海的冬天不像老家,老家冷是干冷,穿厚了就不冷了。上海是湿冷,冷到骨头里。河生穿着母亲做的棉袄,还是觉得冷。赵磊裹着一件军大衣,在宿舍里走来走去,说这鬼天气比北京还冷。
  
  河生不觉得鬼。他觉得冷就是冷,没什么好抱怨的。他从小冬天都穿不暖,习惯了。
  
  但有一件事让他不太习惯——上海的冬天会下雨。不是老家那种暴雨,是毛毛雨,细细密密的,一下就是好几天。空气里湿漉漉的,衣服晾在外面,好几天都干不了。河生把衣服晾在宿舍里,挂在床头,把整个房间弄得潮乎乎的。赵磊说他有意见,但也没说什么。
  
  十一月下旬,系里开了一个会,请了一个老教授来给学生讲专业。老教授姓孟,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说话中气十足。他站在讲台上,讲船舶工程的历史,讲中国的造船业,讲世界船舶技术的发展。
  
  “同学们,”孟教授说,“你们选择船舶工程,这个选择是对的。中国有漫长的海岸线,有广阔的海域,我们要保卫海洋权益,要发展海洋经济,要靠谁?靠你们!靠你们这些学船舶、学海洋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的学生,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
  
  “我知道,有些同学觉得,学船舶没前途,不如学计算机、学金融。我告诉你们,这是短视!一个国家,没有强大的造船工业,没有强大的海军,就没有真正的强大。你们去看看历史,大英帝国为什么称霸世界?因为它有世界上最强大的海军。美国为什么能当世界警察?因为它有十一艘航空母舰。我们中国呢?我们有什么?”
  
  教室里安静极了,连呼吸声都听得到。
  
  “我们什么都没有。”孟教授的声音低下来,“我们的大多数军舰,还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旧装备。我们的民用船舶,很多都是买别人的技术,造别人的设计。我们离世界先进水平,至少差二十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目光又变得锐利起来。
  
  “但是,正因为有差距,才需要你们去追赶。正因为我们什么都没有,才需要你们去创造。你们这一代人,是中国造船工业的希望。你们要记住,你们学的不是一门普通的技术,你们学的是国家的脊梁。”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河生也跟着鼓掌,拍得很用力。
  
  那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想孟教授的话。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从黄河里捞出来的那棵树,想起那棵树卖了三十块钱,给家里买了头猪崽。他想起德顺爷,想起德顺爷拉过的纤绳,想起纤绳勒进肩膀的肉里,一步一叩首。他想起黄河上的木船,小小的,破破的,在浑黄的水里颠簸。
  
  他想起孟教授说的“国家的脊梁”。这四个字,他以前听过,但从没想过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他忽然觉得,也许真的有什么关系。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被他磨得越来越光滑了,上面的字迹还是看不清。但他知道,那上面刻的是“平安”。
  
  德顺爷,您放心。我会平安的。我会好好学,将来造大船,造大舰,造咱们中国自己的航空母舰。
  
  他不知道这个念头是从哪来的。也许是从孟教授的话里,也许是从方卫国的酒话里,也许是从林雨燕的那句话里。也许,是从黄河里。
  
  六
  
  十二月,河生收到了林雨燕的信。
  
  信是寄到学校来的,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字迹秀秀气气的。他拆开,里面是两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陈河生:
  
  你好吗?我到新乡已经三个月了,一直想给你写信,但不知道写什么。今天终于下定决心写了。
  
  我在河南师大数学系,学校不大,但挺漂亮的。宿舍住六个人,都是河南的,有两个是郑州的,一个洛阳的,一个南阳的,一个信阳的。大家都挺好的,对我也好。
  
  上课有点难,高数跟高中的完全不一样,一开始听不懂,急得哭了好几次。后来慢慢习惯了,也能跟上了。我们老师挺好的,讲课很仔细,不会的可以去问。
  
  你那边怎么样?上海大吧?交大好吧?你学得怎么样?听说交大很严的,你要加油。
  
  前几天,我去黄河边了。新乡这边也有黄河,离学校不远,骑车子半个钟头。我一个人去的,站在河滩上,看着黄河,想起了咱们在洛阳的时候。你记得吗?你走之前,咱们在黄河边见过一面。那天太阳很大,我穿着白裙子,你穿着那件蓝衬衫。
  
  我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我说了,就不后悔。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记得你。你也要记得我。
  
  林雨燕
  
  河生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字迹,第三遍看那些她写的时候可能犹豫过、改了又改的句子。他把信叠好,放在枕头底下,和铜铃、书签、照片、大哥的信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给她写了回信。
  
  林雨燕:
  
  信收到了。我也很好。
  
  上海很大,交大很好。我学的是船舶工程,就是造船。老师说,这个专业很重要,关系到国家的海洋权益。我一开始不太懂,现在慢慢懂了。
  
  高数确实难,我也在努力。英语更难,我连话都说不利索。但我每天早上起来练,已经好多了。
  
  你说你去黄河边了。我也想去。上海的黄浦江也流进海,但跟黄河不一样。黄河是浑的,黄浦江是灰绿的。黄河的水声很大,黄浦江的水声很小。我在黄浦江边站着的时候,听不见水声,只听见船鸣笛。
  
  但我想,水都是一样的。不管在哪儿,都是水。
  
  你在新乡好好的。当老师挺好的,你不是一直想当老师吗?将来毕业了,回洛阳,教学生,多好。
  
  我会记得你的。我说过的话,不会忘。
  
  陈河生
  
  他把信装进信封,贴上邮票,第二天寄了出去。
  
  七
  
  一月,期末考试。
  
  河生紧张得不行。他虽然平时学得认真,但大学的考试跟中学不一样,题量大,难度高,还有很多需要灵活运用的东西。他每天泡在图书馆里,从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看书做题。
  
  图书馆是老建筑,民国时候盖的,红砖墙,拱形窗,里面全是木头书架,走在地板上会咯吱咯吱响。河生喜欢这个地方,安静,暖和,到处都是书。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每天坐在那里,看书,做题,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的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
  
  赵磊也来图书馆,但他坐不住,看一会儿书就要出去抽烟。刘建国也来,他比河生还认真,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张伟不怎么来,他说图书馆太闷,他喜欢在宿舍看书。陈志远偶尔来,来了就坐在河生旁边,问他题。
  
  考试周那几天,河生瘦了五斤。他本来就瘦,这下更瘦了,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但他不在乎。他只想考好。
  
  成绩出来那天,他去看榜。船舶系一百二十个人,他排第十三。高等数学九十二分,大学物理八十八分,英语七十五分,计算机基础八十一分,工程制图九十三分。
  
  他站在榜前,看了很久。十三名。不是最好,但也不差。他想,下学期再努力一点,也许能进前十。
  
  赵磊考了第二十八名,拍着他的肩膀说:“哥们儿,行啊!比我强多了!”刘建国考了第九名,还是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张伟考了四十五名,嚷嚷着说下学期要努力。陈志远考了第六名,慢条斯理地说:“还行吧。”
  
  河生回到宿舍,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告诉大哥他考了第十三名。他没有说总共有多少人,他觉得第十三名已经很好了。
  
  信寄出去后,他开始想一件事:寒假回不回家?
  
  火车票很贵,硬座要六十多块。来回就是一百多。他算了算手里的钱——学费是大哥东拼西凑借的,生活费是母亲卖鸡蛋攒的,加上他平时省吃俭用,手里还剩不到一百块。要是买了火车票,下学期开学就没钱吃饭了。
  
  他犹豫了好几天。最后,他决定不回了。
  
  他给大哥写了封信,说寒假在学校复习功课,不回去了。让大哥别挂念,让他妈别担心。
  
  信寄出去后,他心里空落落的。他想家,想母亲,想大哥,想黄河。但他知道,他不能回去。回去一趟,一个学期的省吃俭用就白费了。
  
  寒假第一天,宿舍里空了。
  
  赵磊回了北京,刘建国回了安徽,张伟回了南通,陈志远回了家——他家就在上海,骑车二十分钟。只有河生一个人留在宿舍里。
  
  整栋楼都空了。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河生一个人坐在宿舍里,看书,做题,听英语。饿了就去食堂——寒假期间食堂只开一个窗口,每天供应三顿饭,菜色简单,白菜炖豆腐,馒头,稀饭。
  
  他有时候去图书馆,但图书馆寒假只开半天。更多的时候,他一个人在校园里走。冬天的校园很安静,梧桐树光秃秃的,草坪枯黄了,只有几株腊梅开着,黄黄的,香香的。他站在腊梅前面,闻着花香,想起老家院子里的枣花。枣花也是香的,但跟腊梅不一样。枣花的香是甜的,腊梅的香是清冷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河生去食堂吃饭,发现食堂做了饺子。他打了一份,坐在空荡荡的食堂里,一个人吃。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皮有点厚,但很好吃。他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去年小年,他在家里,母亲包了饺子,大哥喝了一瓶酒,嫂子挺着大肚子,在灶台边上帮忙。那天的饺子也是白菜猪肉馅的,但比食堂的好吃。
  
  他吃完饺子,走出食堂。天黑了,路灯亮着,照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很安静。他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长长的,斜斜的。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心里。铃铛凉凉的,被他焐热了,又凉了。他把铃铛举起来,对着路灯看了看。铃铛里面刻着两个字,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了。
  
  平安。
  
  他把铃铛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德顺爷,我很平安。您放心。
  
  除夕那天,河生去了方卫国的学校。
  
  方卫国也没回家。他说,他想在上海过一个年,看看大城市是怎么过年的。两个人在华东师大的食堂里吃了一顿年夜饭——食堂加了菜,有鱼有肉有鸡,还有一瓶黄酒。方卫国喝了两杯,脸红红的,话更多了。
  
  “河生,”他说,“你说,咱们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十年后,二十年后,咱们在干什么?你也许在造船厂,在研究所,在设计航空母舰。我可能在报社,在电视台,在写大新闻。咱们还会像现在这样吗?坐在一起,喝酒,聊天?”
  
  河生想了想,说:“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方卫国,我是陈河生。”
  
  方卫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响,笑出了眼泪。他擦了擦眼睛,说:“你说得对。不管变成什么样,咱们还是咱们。”
  
  吃完饭,两个人走在校园里。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噼啪啪的,在夜空中炸开一朵朵火花。方卫国指着天空说:“你看,上海过年也放鞭炮。跟老家一样。”
  
  河生看着天空,看着那些火花在夜空中绽放,又熄灭。他想起老家的除夕,想起母亲在院子里烧纸,想起大哥在门口贴春联,想起德顺爷一个人坐在黑屋子里,听着鞭炮声。
  
  他想,德顺爷已经不在了。德顺爷的土坯房,已经沉在水底了。他家的老院子,也已经沉在水底了。那些他走过无数遍的路,那些他爬过无数遍的坡,那些他挖过野菜的河滩,都在水底了。
  
  黄河的水,淹了它们。黄河的水,流到了这儿。
  
  他站在上海的夜空下,看着烟花,忽然觉得,他离老家并不远。黄河的水流到东海,东海的浪拍到上海的岸。他站在这里,就是站在黄河的尽头。
  
  烟花放完了,夜空又黑了下来。方卫国说:“走吧,回去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河生点点头。两个人走出校门,各自往各自的方向走。
  
  河生走在上海的街头。除夕夜,街上没什么人,路灯亮着,照得路面明晃晃的。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影子。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水的味道。
  
  他摸了摸兜里的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温温的。
  
  德顺爷,过年好。
  
  他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他加快脚步,往学校走去。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他要看书,要学习,要准备下学期的课程。他要考进前十,要拿奖学金,要把学费挣出来。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要让大哥不再那么累,要让父亲在天上看见,他的儿子,没有给他丢人。
  
  他走进校门,走上那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着。
  
  他忽然想起德顺爷的另一句话。那是在黄河边上,德顺爷说的最后一句话。
  
  “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不管你走到哪儿,走多远,你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别把自己忘了。”
  
  他没忘。他不会忘。
  
  他走进宿舍楼,走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屋里黑着灯,静悄悄的。他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脱了鞋,躺下来。
  
  枕头底下,那些信、那个书签、那张照片、那支钢笔,都在。他把手伸进去,摸到那个铜铃。铃铛在他手心里,凉凉的,慢慢变暖。
  
  窗外,鞭炮声又响起来了,远远的,隐隐约约的。除夕夜还没过完,新的一年就要来了。
  
  一九九五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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