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渡口 (第2/2页)
河生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暖。他说:“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没多久。”她说,“就一会儿。”
可她的耳朵都冻红了。河生知道,她肯定等了很久。
“走吧,”他说,“去教室。”
两个人往教室走。林雨燕走在他旁边,问这问那,家里的事,搬迁的事,母亲的事。河生一一回答。说着说着,他忽然觉得,有个人能说说话,真好。
走到教室门口,林雨燕说:“陈河生,你要是难过,就说出来。别一个人憋着。”
河生看着她,她的眼睛亮亮的,很认真。
他说:“我没事。”
“你骗人。”她说,“你眼睛都红了。”
河生低下头,没说话。
林雨燕也没说话。她站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然后她转身跑了,辫子一甩一甩的。
河生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胳膊上她拍过的地方,暖暖的。
那年冬天,河生和林雨燕走得近了。
以前也常见面,但都是因为学习。她问他数学题,他问她英语题,一来一往,公事公办。可从那以后,好像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会在食堂打饭的时候,特意坐在他旁边。她会在下课的时候,过来找他聊天。她会把自己带的零食分给他吃——她妈给她带的炒花生、柿饼、芝麻糖。她会在放学的时候,跟他说“明天见”,然后跑着离开。
河生不知道这算什么。他没经历过。但他知道,每次看见她,心里就踏实一点。每次她笑,他也想笑。
有一次,方卫国从洛阳回来看他。
方卫国转了学以后,一直没见面。这次他爸来县里办事,把他带回来了。两个人在校门口碰头,方卫国一看见他,就扑过来,抱住他。
“兄弟!可想死我了!”
方卫国胖了,白了,穿着新衣服,像个城里人了。河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两个人去街上转了转,找了家小饭馆,一人一碗羊肉汤。方卫国话多,一路上说个没完,说洛阳多好多好,说洛阳一高多牛多牛,说他现在成绩上去了,将来要考大学。
“你呢?”方卫国问,“学得咋样?”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第几名?”
“这次期中,年级第二。”
“操!”方卫国拍了他一下,“年级第二叫还行?你这是气我呢?我这次期中,全班第十五,年级一百多。”
河生笑了。
方卫国看着他,忽然说:“河生,你变了。”
“哪儿变了?”
“说不上来。”方卫国歪着头看他,“以前你话就少,现在话更少了。而且,你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事。”
河生没说话。
“是不是家里的事?”
“嗯。”
方卫国不问了。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说:“河生,有啥事跟我说。咱俩是兄弟。”
河生点点头。
吃完饭,两个人往学校走。走到校门口,方卫国忽然说:“哎,刚才跟你一块走出来的那个女生是谁?扎辫子的那个。”
河生愣了一下:“哪个?”
“就刚才,咱们吃饭回来,在校门口碰见的那个。她还跟你打招呼来着。”
河生想起来了,是林雨燕。她正好从外面回来,看见他,挥了挥手。
“同学。”河生说。
“同学?”方卫国笑了,“我看不像。她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说不上来。”方卫国拍拍他的肩膀,“反正不一样。你小子,行啊。”
河生没说话,心里却跳了一下。
寒假前,林雨燕问他:“陈河生,你过年去哪儿?”
“回家。”
“你家搬到孟津了,是不?”
“嗯。”
“那以后,你回老家就不方便了。”
河生点点头。
林雨燕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还会回来吗?”
“会。”河生说,“开学就回来。”
“我是说……以后。考上大学以后。”
河生看着她。她的脸在冬天的阳光里,白里透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点紧张。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尽量回来。”
林雨燕笑了,笑得很轻。她说:“那我等着。”
一九九三年的春天,来得迟,走得快。
河生十七岁了。高二下学期,学习越来越紧。周老师天天在班里说:高二了,该收心了。明年这时候,你们就该高考了。
河生收了心。他把所有能挤出来的时间都用来学习。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午只趴桌上眯一会儿。他把课本翻烂了,把习题做了无数遍。他的成绩从年级第二,升到年级第一,又从年级第一,升到全县统考第一。
周老师高兴得合不拢嘴,说:“陈河生,你这个成绩,考清华北大都有希望!”
河生没说话。清华北大,他想都没想过。他只想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有一天,林雨燕拿来一张报纸,指给他看。
“陈河生,你看。”
河生接过来,是一张《中国青年报》。林雨燕指的那条消息,标题是:上海交通大学:培养工程师的摇篮。
“上海交通大学。”林雨燕说,“你不是想去上海吗?这个学校好不好?”
河生看了看。报纸上说,上海交大是中国最好的工科大学之一,历史悠久,出了很多科学家、工程师。校友里有钱学森,还有很多大人物。
“好。”他说。
“那你就考这个。”林雨燕说,“考上了,就能去上海了。”
河生看着她,说:“那你呢?”
林雨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我?我考郑州大学啊。早就说好了。”
河生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林雨燕低下头,过了一会儿,说:“陈河生,你要是考上了上海交大,咱们就见不着了。”
“能见着。”
“怎么见?那么远。”
“放假了,我回来。”
“真的?”
“真的。”
林雨燕抬起头,看着他。她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她说:“那说好了,你放假了,就回来。”
“说好了。”
那年夏天,河生回家过暑假。
母亲的身体好些了,但还是不如以前。头发白了大半,腰也弯了,走路没以前利索。大哥结了婚,嫂子是邻村的,人挺和善,对母亲也好。
家里的地分了二亩,种玉米、种麦子。河生回去的时候,正好赶上锄草。他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锄到晌午,歇一会儿,再锄到天黑。手上磨出茧子,腰累得直不起来,但他不觉得苦。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想。
有时候干累了,他就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邙山,想着黄河的方向。他想起德顺爷,想起父亲,想起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
大哥有时候来帮忙,兄弟俩一起锄地。大哥话少,但偶尔也会问问他学习的事。河生一一回答。
“明年就高考了,”大哥说,“有把握吗?”
“有。”
“想好考哪儿了吗?”
“上海。”
大哥愣了一下:“上海?那么远?”
“嗯。”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说:“远是远,但那是大地方。你要是能考上,就去。”
河生点点头。
有一天傍晚,河生去黄河边坐了一会儿。
翟泉村离黄河不远,走半个钟头就能到。这边的黄河和老家的黄河不一样,河面宽,水流缓,滩地大。他坐在河滩上,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把河水染成金红色。
他从兜里掏出那个铜铃,握在手里。铃铛被他的体温焐热了,温温的。
德顺爷说,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他想,不管他走到哪儿,都是从黄河边上走出去的人。
开学后,高三了。
教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黑板上写着倒计时:距高考还有三百天。每天一进教室,就看见那几个字,像座山压在心上。
周老师开班会,说:“这一年,是你们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年。考上了,鲤鱼跳龙门;考不上,回家种地。别怪我不提醒你们,现在不拼命,将来后悔一辈子。”
河生拼命了。
他每天五点起床,十一点睡觉。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学习,连吃饭都在背单词。他把近五年的高考真题做了三遍,把错题本写了厚厚一本。他的眼睛近视了,看黑板有点模糊,但他顾不上配眼镜。
林雨燕有时候来找他,看见他这样子,也不好多待。她把带来的零食放下,说几句话,就走了。
有一次,她走之前,忽然说:“陈河生,你别太累了。”
河生抬起头,看着她。
“你要是累坏了,”她说,“谁考上海交大?”
河生想说点什么,但她已经转身跑了。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十一月,全县模拟考试。
河生考了全县第一,比第二名高出三十多分。成绩出来那天,周老师高兴得在班里宣布了好几次。同学们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林雨燕给他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他。信很短:
陈河生,你真厉害。我考了全县八十七名,比你差远了。但我还是会努力的。你说过,放假会回来。我等着。
林雨燕
河生把信叠好,和铜铃、书签放在一起。
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三月了,还下了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落在杨树枝上,一会儿就化了。
高考倒计时一百天。教室里挂起了横幅:百日冲刺,决胜高考。
河生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雪花飘着,飘到窗户上,化成水,流下来。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父亲,想起德顺爷,想起那个沉在水底的村子。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黄河。想起林雨燕,想起她送的书签,想起她写的那封信。
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桌上的课本上。课本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流体力学的伯努利方程。书上说,流速越快,压强越小。他想,人生大概也是这样。走得越快,背负的越轻。可那些轻了的,都去了哪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满操场,落满屋顶,落满远处的邙山。
他低下头,继续做题。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