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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通知书

第二章 通知书 (第2/2页)

“新来的?”胖男生抬起头。
  
  “嗯。”
  
  “哪个乡的?”
  
  “石井。”
  
  “石井?”胖男生眼睛亮了,“我也是石井的!咱俩老乡啊!我叫方卫国,石井街上的,你叫啥?”
  
  “陈河生。小浪底的。”
  
  “小浪底?”方卫国放下书,“我知道那儿,黄河边上。你们村是不是要搬了?修水库?”
  
  “嗯,过两年搬。”
  
  “那你得赶紧找个媳妇,不然搬走了,媳妇不好找。”
  
  河生愣了愣,没接话。方卫国自己先笑了:“我开玩笑的。你多大?”
  
  “十四。”
  
  “我也十四。咱俩同岁。你在哪个班?”
  
  “还不知道,等下去看榜。”
  
  “我跟你去。我也还没看。”
  
  两个人一起出门。方卫国话多,一路走一路说。他说他爸是供销社的,他妈在家,他是独生子,从小娇生惯养,学习不好,这次是花钱进来的。他说这学校老师怎么样,食堂伙食怎么样,哪个班有漂亮女生。
  
  河生听着,不时嗯一声。他没见过这么能说话的人。
  
  榜贴在教导处门口的红榜上,毛笔写的,分了三栏。河生找到自己的名字:高一(二)班。方卫国的名字也在(二)班,倒数第三个。
  
  “咱俩一个班!”方卫国拍了他一下,“缘分哪!”
  
  报到完,领了课本,回到宿舍。方卫国睡他上铺,正趴在床上看那本《故事会》。河生翻开课本——语文、数学、物理、化学、政治、英语。六本书,新新的,有油墨的香味。
  
  他拿起物理课本,翻开第一章:力。第一个标题:力的概念。他看下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着看着,忽然想起考电厂那天做错的那道应用题。那是一道物理题,关于滑轮组的。要是他当时把物理再学扎实一点,那道题就不会做错。
  
  他把书合上,看着封面。封面是淡绿色的,印着“物理”两个字,下面是“高级中学课本”几个小字。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这本书里,藏着他的命。
  
  九月初,开学第一周。
  
  班主任姓周,教语文,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第一节课,他让每个学生站起来自我介绍。轮到河生,他站起来,说:“我叫陈河生,石井乡小浪底村的,以后请多关照。”说完就坐下了。
  
  周老师点点头,在本上记了什么。
  
  下课以后,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不大,摆着四张桌子,周老师的桌子靠窗,上面堆着一摞作业本。
  
  “陈河生,”周老师摘下眼镜,看着他,“我看过你的入学成绩,全县第四。这个成绩,能上洛阳一高,怎么来县一高了?”
  
  河生低着头,没说话。
  
  周老师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猜,是家里的原因吧?”
  
  河生点点头。
  
  “行,我知道了。”周老师把眼镜戴上,“好好学。有什么困难,来找我。”
  
  河生走出办公室,方卫国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方卫国凑上来:“周扒皮找你干啥?”
  
  “周扒皮?”
  
  “周老师啊,外号周扒皮,以前的学生起的。找他干啥?”
  
  “没啥,问问情况。”
  
  “问问情况?”方卫国眼珠转了转,“我看是想培养你当尖子生。全县第四,牛啊!以后考大学有希望。”
  
  河生没接话。两个人往教室走,走过操场,走过食堂,走过一排杨树。杨树的叶子开始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你说,”河生忽然问,“考大学难不难?”
  
  “难。”方卫国说,“去年全县考上一百多个,今年估计也差不多。全县几万考生,就一百多个,你说难不难?”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也得考。”
  
  “你肯定能考上。”方卫国拍拍他的肩膀,“全县第四,考不上谁考上?”
  
  河生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起大哥,想起工地上多加班两个钟头,一个月多挣三十块钱。他想起母亲,想起她纳鞋底时,手被针扎出血,用嘴嘬一下,接着纳。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坟头的黄土,想起父亲临死前都没能见上一面。
  
  他想,我要是考不上,对不起这些人。
  
  十月底,学校开秋季运动会。
  
  河生没报项目,就站在边上给方卫国加油。方卫国报了铅球,扔了八米多,得了第六名。他挺高兴,拉着河生去食堂加菜——一份红烧肉,五毛钱。
  
  两个人端着搪瓷缸子,蹲在食堂门口吃。红烧肉真香,肉炖得烂烂的,酱油色,油汪汪的。河生慢慢嚼着,舍不得咽下去。
  
  “哎,”方卫国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说,“听说县里来了个新县长,要抓教育。以后考大学,可能更容易些。”
  
  “是吗?”
  
  “我听我爸说的。我爸在供销社,经常跟县里人打交道。他说新县长是从省里下来的,有来头,想干点事。”
  
  河生没说话。他对县长没什么概念,只知道是管全县的官。他想,要是县长真能让考大学容易些,就好了。
  
  运动会后没几天,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下晚自习后,河生去车棚推自行车。车棚在操场边上,黑乎乎的,只有一盏路灯,昏黄黄的。他刚把车锁打开,听见旁边有人在吵。
  
  “你他妈再说一遍?”
  
  “我就说,怎么了?你们乡下来的,就是土!”
  
  “你再说!”
  
  “土!土!土!”
  
  然后就是打斗的声音,拳头砸在肉上,闷闷的。河生愣了一下,往那边看去,看见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走近了才看清,一个是方卫国,另一个是隔壁班的,叫什么他不记得,好像是县城里的。方卫国被压在下面,脸上挨了好几拳,鼻子流血了。
  
  河生二话没说,上去一把把那人推开。那人没防备,摔了个跟头。爬起来,瞪着河生:“你他妈谁啊?少管闲事!”
  
  “他是我朋友。”河生挡在方卫国前面。
  
  “你朋友?”那人擦擦嘴角,“行,你等着。”
  
  他走了。河生把方卫国扶起来。方卫国满脸是血,鼻子里还在流,衣服上都是土。
  
  “没事吧?”
  
  “没事。”方卫国吸了吸鼻子,又吸了吸,“操,真他妈疼。”
  
  “为啥打架?”
  
  “他骂我。”方卫国低着头,“说我爸是供销社的,贪污,是蛀虫。我他妈能忍?”
  
  河生没说话。他把方卫国扶到水管边,拧开水龙头,让他洗了洗脸。水冰凉冰凉的,冲在脸上,方卫国嘶嘶地吸着冷气。
  
  “谢谢你。”洗完了,方卫国抬起头,“要不是你,我今天得吃亏。”
  
  “没事。”
  
  “以后你就是我兄弟。”方卫国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真的,亲兄弟。”
  
  河生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眼睛却很亮。河生忽然觉得,在这个陌生的学校里,好像有了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十一月底,天气冷了。
  
  河生那辆自行车越来越难骑——车胎补过三次,链条老是掉,刹车也不灵了。每天早上骑车到学校,手冻得通红,耳朵冻得生疼。母亲给他织了副手套,毛线的,不厚,但比没有强。
  
  那天早上,他骑车到校门口,看见方卫国在门口站着,缩着脖子,手揣在袖子里。
  
  “干啥呢?”
  
  “等你。”方卫国走过来,“有个事跟你说。”
  
  “啥事?”
  
  “我爸调到洛阳了。”方卫国说,“我们家要搬走了。”
  
  河生愣了一下:“搬走?”
  
  “嗯。下个月就走。”方卫国低着头,“我爸说,让我转到洛阳一高去,那儿教学质量好。”
  
  河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校门口,冷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打旋。
  
  “以后……”方卫国抬起头,“以后咱俩还能见面吗?”
  
  “能。”河生说,“洛阳又不远。”
  
  “那你考大学考到洛阳去,咱俩又能在一起了。”
  
  河生点点头。
  
  方卫国走的那天,河生去送他。方卫国家的卡车停在供销社门口,装满了家具,用绳子捆着。方卫国他妈站在车旁边,穿着呢子大衣,围着围巾。方卫国他爸在跟人说话,抽着烟。
  
  “我走了。”方卫国看着河生,眼睛红红的。
  
  “嗯。”
  
  “你好好学习,争取考上洛阳的大学。咱俩说好了。”
  
  “说好了。”
  
  方卫国上了车。车发动了,慢慢开走。方卫国从车窗里伸出头,朝河生挥手。河生也挥手。车越开越远,转过街角,看不见了。
  
  河生站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风刮过来,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骑上车子,往学校走。
  
  骑到半路,他忽然想起方卫国说的那句话:“以后咱俩就是亲兄弟。”他想,亲兄弟也就这样吧。
  
  十二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那天上完晚自习,周老师把他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生着炉子,暖烘烘的。周老师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
  
  “陈河生,”周老师说,“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老师您说。”
  
  “县里有个数学竞赛,下个月在洛阳举行。每个学校派三个学生。我想让你去。”
  
  河生没说话。
  
  “你要是能拿上名次,高考能加分。”周老师说,“而且,对以后考大学也有好处。”
  
  “我……”
  
  “你考虑考虑。明天给我答复。”
  
  河生骑车回家,一路上都在想这个事。去洛阳参加竞赛,要去好几天,得住店,得吃饭,得花一笔钱。这钱从哪出?
  
  回到家,母亲还没睡,在油灯下纳鞋底。河生把竞赛的事说了,母亲停下针线,想了一会儿。
  
  “想去吗?”
  
  “想。”
  
  “那就去。”母亲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钱的事,我来想法子。”
  
  “妈——”
  
  “别说了。”母亲头也不抬,“你大哥说得对,你念书要紧。”
  
  腊月初八,河生去洛阳参加竞赛。
  
  母亲给他凑了二十块钱,是卖鸡蛋攒的,还有大哥从建筑队预支的。他坐长途汽车去的,第一次出远门,晕车,吐了一路。到洛阳的时候,脸都白了。
  
  竞赛在洛阳一高举行。河生走进考场,看见那些陌生的桌椅,陌生的面孔,心里有点慌。他想起方卫国,想起他说“咱俩说好了”,想起他挥手的样子。
  
  卷子发下来,他看了看,前面几道题不难,后面两道有点绕。他开始做,一道一道地做,做到最后一道时,时间还剩二十分钟。最后一道题是几何题,证明一个圆和一条直线的关系。他想了一会儿,忽然想起物理课本上学的那些东西——力,运动,轨迹。他用物理的方法,把几何题解出来了。
  
  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他在洛阳街头走了走,看见高楼,看见电车,看见霓虹灯。他在一个卖羊肉串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闻着香味,咽了咽口水,没舍得买。
  
  晚上住在考点安排的大通铺里,一个屋住二十多个人,都是各县来的学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背明天的题。河生躺在铺上,听着他们的说话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想起母亲,想起大哥,想起黄河。
  
  腊月二十三,小年,成绩出来了。
  
  河生得了全县第二名,洛阳市第七名。学校门口贴了红榜,他的名字写在第二个,毛笔字,工工整整的。周老师站在榜前,笑得合不拢嘴。
  
  “好!”他拍着河生的肩膀,“好!给学校争光了!”
  
  河生看着榜上自己的名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那条河,他终于找到了一条船。
  
  放寒假那天,大哥来接他。
  
  大哥穿着那件旧棉袄,骑着那辆破自行车,等在门口。看见河生出来,他跳下车,跑过来。
  
  “听说你拿奖了?”大哥问,眼睛亮亮的。
  
  “嗯。”
  
  “第几名?”
  
  “全县第二,全市第七。”
  
  大哥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起来。他笑得很响,笑出了眼泪。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说:“好!好!走,回家!”
  
  河生坐上后座,大哥骑得飞快。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路两边的麦田飞快地往后退。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红彤彤的,照得大地一片暖色。
  
  骑到黄河边上,大哥忽然停下来。
  
  “河生,”他看着黄河,说,“你知道吗?咱爹以前经常说,黄河虽然浑,但它养活了咱这一方人。他说,人活着,就要像黄河一样,不管多难,都要往前流。”
  
  河生没说话。他看着黄河,看着那浑黄浑黄的水,看着那永远向前的方向。
  
  “你现在,”大哥转过头来,看着他,“就是咱家的那条船。你在前头流,我们在后头推。”
  
  河生看着大哥。大哥的脸在夕阳里,黑红黑红的,眼睛里有光。他忽然觉得,大哥老了——才二十三岁,眼角已经有皱纹了,头发也白了几根。
  
  “哥,”他说,“我会的。”
  
  兄弟俩站在那里,看着黄河。黄河在夕阳下流着,金红金红的,像一河流动的希望。
  
  远处,太行山的影子渐渐暗下去,暮色从山脚漫过来,漫过麦田,漫过河滩,漫到他们脚下。天快黑了,该回家了。
  
  大哥骑上车,河生坐上去。车子沿着土路往前,往家的方向。身后,黄河还在流着,哗哗地响着,像无数人在说话。
  
  那些话里,有父亲,有母亲,有大哥,有德顺爷,有所有在这片土地上活过的人。
  
  那些话里,有过去,有现在,有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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