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账簿上的战争 (第2/2页)
假人证一案,本官另行查办。但你的通敌嫌疑,尚未完全洗清。
沈砚之深吸一口气,脊背挺直。
大人,信纸真伪,无需我再多辩解。
苏正阳眉头微动,侧目看了他一眼。
我要查账。
沈砚之抬眸,迎着周怀远的目光,军饷克没克扣,查账就知道了。
周怀远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沉默片刻。
苏正阳从袖中取出一本靛蓝封皮的老旧账册,双手高举呈上:大人,昨夜末将前往经历司,调取了赵千户近三年全部军饷经手账册,请大人查验。
赵天德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摸向腰间,却发现今日并未佩戴腰刀,手心一片冰凉。
周怀远扫了眼账册,抬下巴:呈上来。
亲兵上前接过账册,摆在公案正中。
周怀远随手翻了两页,往前一推,看向沈砚之:你要看账,看得懂?
看得懂。
周怀远看了他半晌,默许点头。
沈砚之上前,双手接过厚重账册。封皮边角磨损泛黄,纸页陈旧,弥漫着淡淡的陈年墨味与霉气。
他翻开首页,指尖顺着一行行账目慢慢下移。
三年三万六千两的军饷,七个百户所实领不到一半。春季三千两,我到手一百八十三——卫里就没一个过二百的。夏秋冬?一季比一季少,到了冬天连一百五十都凑不齐。
翻到下一页。
三年合计,七所实发不足一万八千两。凭空消失的一万八千两——赵千户,去哪儿了?
赵天德额头冷汗冒出,慌忙道:军中开销繁杂!粮草损耗、马匹养护、衙署修缮,处处都要花钱——
那就逐项对账。
沈砚之翻到账册中段,指尖点定一行记录:
经历司核销,每年固定损耗银一千二百两,名义为军粮霉变、战马倒毙。宣府前卫常年无大战,仓储完备。这笔钱里,每年至少八百两是虚的。
指尖再移,指向另一栏:
公使银每年一千两,标称修缮营房、犒赏官兵。我在前卫三年,营房没修过一寸,官兵没领过半文。
赵天德跨步上前,怒道:沈砚之!你一个待斩阶下囚,也敢——
赵千户,安分。
周怀远冷冷一句,赵天德僵在原地。
沈砚之神色不变,继续翻查账册:
最大一笔,隆庆元年九月,申领二千两添置火器。前卫火器局荒废了一年,杂草丛生,风箱锈蚀,没造过一杆鸟铳。
隆庆二年五月,申领一千五百两修缮边墙。我入狱前三日路过,那段坍塌墙体依旧残破,半块砖石都没修过。
最后,他合上账册,放回公案:
三年加起来,损耗、公使、军械、边墙、抚恤,拢共一万五千余两。大人逐项核对便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浑身发抖的赵天德身上。
周怀远缓缓站起身: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赵天德嘴唇干裂发白,喉咙发紧,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周围平日里巴结他、拿他好处的下属官吏,此刻全都低头避嫌,无一人敢抬头。
双腿一软,他直直跪倒在地,绯色官袍重重砸在冰冷地砖上,声音嘶哑:总兵大人……末将……无话可说……
赵天德,即刻革去千户官职,枷锁待审。周怀远语气冷硬,全部账册封存入库,由经历司彻查贪腐明细,此案交由宣府镇抚司查办,苏正阳全程协办。
说完,他看向沈砚之,语气稍缓:沈砚之,诬告通敌一案查清,无罪释放,官复原职。
谢总兵大人。沈砚之躬身行礼。
周怀远没有立刻退堂,绕出公案走到他身前,压低声音:
今日这一闹,捅的可不止赵天德。往后……悠着点。
话音落下,他转身拂袖,迈步走入后堂。
苏正阳走上前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了,走吧。
走出衙门大门,天色彻底大亮。
朝阳翻过屋檐,刺眼的白光铺满地面前的青石板。
沈砚之站在台阶上,迎着强光微微眯眼,身上破旧的囚服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身后传来锁芯转动的轻响,两名小校蹲下身,打开沉重镣铐。
铁环脱落,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砚之抬手,揉了揉被铁镣勒出的深紫勒痕,破皮的伤口一碰就隐隐刺痛。
沈百户。
苏正阳缓步走近,声音压得很低,赵天德在宣府卫经营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今日扳倒他,等于捅破了整个卫所的利益网。
沈砚之望着远处城头旗杆,沉默不语。
捅都捅了,认账就行。苏正阳没再多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黄纸药包,递了过来,纸角还留着余温。
小女一早让我捎来的。说你手脚枷锁勒伤严重,再不敷药,必定发炎化脓。
沈砚之一怔:苏姑娘从未与我相见,怎知我身上有伤?
昨日我去牢中审你,她恰好远远望见了一眼。
他想不起,自己何时有过与苏家女眷碰面的机会。
远处城头传来低沉的号角声,冷风卷着沙粒扑面而来,刮得脸颊发疼。
他将药包揣进怀里,拢了拢囚服领口。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铁链拖拽地面的声响,夹杂着压抑的哭喊咒骂。
是赵天德,被锁着押离衙门。
沈砚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