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彻底瓦解孔家衍圣公之合法性 (第2/2页)
“若是崇拜孔圣之道,那么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和、平——这十二个字,才是你们应该尊崇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十二个字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
“若是崇拜孔家衍圣公——”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一把刀在鞘中滑过半寸,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金属摩擦声。
“那么你们崇拜的,不过是几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齐的蠹虫罢了。”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整个广场安静得像是一片刚刚被大雪覆盖过的原野,所有的声音都被压进了那片雪下面。
跪在地上的文臣们没有人抬头,没有人开口,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发出任何声音。
焦芳的额头还贴着青砖,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着,指节泛白。
他听懂了那句话——崇拜孔圣之道,那就不需要衍圣公;崇拜衍圣公,那就是崇拜几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齐的蠹虫。
没有第三条路。
张昇的额头还贴着地面,他的脑子里反复回荡着那十二个字——礼、义、廉、耻、忠、孝、仁、爱、信、和、平。
他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因为那两个字让他想起了一些他很久没有认真想过的事情。
王鏊跪在焦芳旁边,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青砖地面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皇帝这一番话已经把衍圣公的合法性彻底拆解了。
从这一刻起,不管谁再提起“衍圣公”三个字,都必须在“崇拜圣人之道”和“崇拜蠹虫”之间做一个选择。
而任何一个读书人,都不会选择后者。
高台下的士子们一片沉默。那些方才还在替孔家说话的年轻面孔,此刻有的在发抖,有的在冒汗,有的低垂着头颅,那低垂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的麦秆。
那个靛蓝色长衫的年轻士子跪在地上,他的额头贴着青砖,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他方才说过的那句话——“衍圣公爵位若是废除,恐伤天下士子之心。”
此刻他再想起那句话的时候,只觉得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废纸,轻飘飘的,连他自己都不想再翻开看第二眼。
因为他无法回答皇帝的那个问题——他崇拜的到底是孔圣之道,还是孔家衍圣公?
如果他崇拜的是孔圣之道,那衍圣公这个爵位本就不该存在,因为圣人之道不需要一个家族来代言,圣人之道属于天下每一个人。
如果他崇拜的是孔家衍圣公,那他就是崇拜那几个连四书五经都背不齐的蠹虫。
他沉默了,整个广场都沉默了。
然后,朱厚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低,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话,又像是在对着更远的地方说话:“孟子曰:‘君子之泽,五世而斩。’”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停了一下,像是在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停留一会儿。
“而今孔家因昔日孔夫子之遗泽——”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分,“不亚于五十世!”
“难道这还不够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广场上那些跪着的文臣和士子们,身体同时绷紧了一瞬。
五十世——三十年为一世,那是一千五百年,那是从孔子到如今,一个家族因为一个人的功德而被护佑了整整一千五百年。
一千五百年,足够一个王朝兴衰好几轮,足够一个国家从废墟中崛起又衰落无数次,足够一个家族从繁盛走向平庸再走向没落。
但孔家没有没落,他们一直站在高处,享受着历代王朝的供奉和尊崇。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那些低垂的头颅:“难道昔日祖上出了一个圣人,便真的可以福泽万世、富贵荣华不绝、永远高高在上?”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像是有人在用一把铁锤敲打着一面已经锈蚀了太久的铜钟,每一下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回响。
“功是功,过是过——”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恢复了一种沉稳的、像是退潮时海浪慢慢撤回去的节奏,“昔日孔夫子确实有功,但是难道历代朝代对他的祭祀,不足以酬其功吗?”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跪着的文臣们身上移开,落在了高台下方那些低垂的士子们身上:“而且,教化之功,又当真是孔夫子一人之功吗?”
他的声音忽然又拔高了一分,像是一个在课堂上向学生们发问的先生:“不!”
“孔夫子的教化之功,只在春秋——”
他一字一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春秋之后的教化之功,是历代以来所有默默教化天下万民的儒家士子之功!”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高台下那些跪着的士子中有人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那句话像是什么被打开了的东西,在他们的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那个靛蓝色长衫的年轻士子跪在地上,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了。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私塾里读书时的情景,教他读书的先生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每讲一句《论语》都要翻来覆去地解释好几遍,生怕他们听不懂。
那先生直到去世都只是一个穷秀才,没有做过一天官,没有穿过一天官服。
但此刻皇帝说——那是真正的儒家士子,是真正践行孔夫子之道的人。
朱厚照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要把最后一块石头也放稳了:“他们——才是真正践行孔夫子之道的人,而不是孔家这些——”
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比愤怒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打着孔夫子名号欺男霸女、强占民田、鱼肉乡里、凌虐百姓、私设公堂、草菅人命的蛀虫!”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中有人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孔闻韶跪在最前面,他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能感觉到那句话像是一根针,直直地刺穿了他背后那张“圣裔”的壳。
孔闻毅彻底瘫软在地,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孔承文、孔承乐、孔承庸等人已经连发抖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跪在那里,像是一排被抽空了所有的躯壳。
那些方才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的文臣们,此刻没有一个人抬头,没有一个人开口。
他们都知道,皇帝已经把这条路走到了尽头——不是让他们走,而是让他们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合上。
然后,朱厚照站在高台最前沿,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笃定的、像是已经把所有棋子都摆好了之后最后落子的从容:
“宣判不变——即日起,孔家衍圣公爵位废除,孔家一切封赐田产、赋税减免,全部收回。”
这句话落下来的瞬间,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最后一丝支撑也彻底坍塌了。
有人瘫软在红毡上,有人伏在同伴的背上,有人捂着自己的脸不敢看任何人,有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锦衣卫、三法司即刻赶赴曲阜,依律审讯孔家子弟。”
第二句话落下来的时候,牟斌从高台下方站直了身体,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臣遵旨。”
“凡触犯《大明律》者,从严从重处置。”
第三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孔闻韶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额头还贴着红毡,但他能感觉到自己身后那些孔家子弟中有人在低声啜泣。
“未触犯者,驱出曲阜三千里,终生不得返回。”
第四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孔闻毅的身体僵住了,然后像是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一样,整个人瘫软在了红毡上。
“孔圣祭祀,归入国家祀典,与其他先贤一同祭祀,不再由孔家专祀。”
第五句话落下来的时候,高台下那些跪着的士子中有人微微抬了一下头。
那些士子听到“与其他先贤一同祭祀”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孔子的祭祀和其他先贤放在一起了,不再是那个被单独供奉、单独尊崇、单独享有的特权了。
那个靛蓝色长衫的年轻士子跪在地上,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
他想起自己读书时先生常说的一句话——“圣人之道,天下为公,非一人一家之私。”
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那句话,然后低下头,把额头重新贴在了青砖地面上。
最后,朱厚照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海面上最后一波潮水正在退去,露出下面湿漉漉的、被冲刷过的沙滩,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刀锋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白光:
“另外——高台之上,所有残害曲阜百姓之孔家子弟,当场诛之!”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右侧高台上那些孔家子弟中有人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电到了一样。
然后,孔闻毅猛地从瘫软中惊醒过来,他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野猫,又尖又细,带着一种已经扭曲了的、不像是人声的颤音:
“陛下!臣没有——陛下!臣只是——臣只是收了几亩地——臣没有杀人——”
他的声音在高台之上回荡着,但没有人理会他。
一个锦衣卫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动作干脆利落,一把将他从红毡上拎起来,反扣双手。
孔承文张了张嘴,像是想要说什么,但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极大,像是要在那最后的时间里把所有的东西都看一遍。
孔承乐已经彻底瘫软了,被两个锦衣卫架着胳膊拖到了高台边缘。
牟斌走到高台中央,他看了朱厚照一眼,朱厚照微微点了点头。
然后牟斌转过身,面朝那些被押到高台边缘的孔家子弟,声音冷峻而清晰:“行刑。”
第一个是孔闻毅,他被按在高台边缘的栏杆上,刀光闪过,人头从高台上滚落下去,落在青砖地面上,弹了两下,停在了一堆散落的《论语》书页旁边。
那堆书页已经被人踩过,纸面上留着几个模糊的鞋印,但“论语”两个字依然清晰。
然后是孔承文,他的身体被按下去的时候,他忽然不再挣扎了,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不可避免的结局。
然后是孔承乐、孔承庸、还有另外几个被曲阜百姓指认过的名字。
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在拆一座正在摇晃的积木塔,每一块都被稳稳地取下来,然后放进早就准备好的位置。
头骨落在砖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血迹在青砖地面上慢慢洇开,像是一朵暗红色的花,正在日光下缓缓绽放。
右侧高台上剩下的孔家子弟们跪在红毡上,头深深地低着,像是被无形的重量压弯了的稻穗,没有一个人敢抬头,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左侧高台上,那些被拦住的曲阜百姓看着这一切。
老王头的尸体还躺在高台下面的青砖地面上,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但此刻他的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比方才更明显了一些,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天边泛起了第一缕灰白色的光。
赵姓汉子的那本《论语》被风吹得翻到了最后一页,书页的边缘卷曲着,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像是被无数次翻动过的光泽。
那个五十多岁的妇人的状纸散落在远处,纸页上“我儿”、“我夫”、“我女”几个字已经被脚印磨得模糊了,但那些字的轮廓还在。
那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的脸上还挂着那抹笑,他的眼眶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像是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的平静。
李姓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高台中央,她的眼眶是红肿的,泪水无声地滑落,但她的嘴角在颤抖中微微上扬。
她怀里那个一直睡着的孩子,此刻忽然睁开了眼睛,茫然地看了四周一眼,又闭上,像是被周围的声音惊扰了片刻又重新沉入了梦乡。
一个断了腿的曲阜百姓跪在高台边缘,他双手撑着台面,目光落在那几个被依次行刑的身影上,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碾磨过之后剩下的、灰白色的笃定:
“爹……娘……你们看到了吗?孔家的人……在给咱们偿命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那片安静中,那句话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然后广场上开始有人哭了,先是高台左侧那些曲阜百姓中传出来的,压低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啜泣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着一支破了洞的笛子。
然后,那些哭声像是被风吹动的麦浪一样,从高台向四周扩散开来。
广场上那些围观的京城百姓中,有人也开始哭了。
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站在人群前排,他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低下头,肩膀在微微抖动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站在原地,她看着那些倒在青砖地面上的曲阜百姓,又看了看那些正在被行刑的孔家子弟,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终于有人……替他们做主了。”
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穿过麦田时发出的沙沙声。
然后在广场的某个角落,有人喊了一声。
那声音来得突然,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平静的水面,不是整齐的,不是约好的,而是从某个人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冲出来的,带着一种沙哑的、像是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滚烫:
“陛下圣明!”
然后第二个声音紧接着响了起来,比第一个更响,更用力:“陛下圣明!”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那些声音从广场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是潮水一样此起彼伏,一波接着一波,一浪高过一浪。
起初是零散的、参差的、带着不同口音的,但很快,那些声音汇成了一股低沉的、连绵的、像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洪流。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
成千上万个人的声音在京城广场上空回荡,震得高台上的红毡边缘微微颤动,震得那些跪在地上的文臣们低着头不敢抬起来,震得那些还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的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那声音里有感激,有震动,有一种被看见了、被当成人看了的、滚烫的东西。
李姓妇人站在左侧高台上,她怀里的孩子被那阵声浪惊醒了,睁着眼睛四处看了看,又安静下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着。
高台下面,那些散落在青砖地面上的《论语》书页被风吹动,又翻了一页。
日头正好,照在那本翻开的书页上,“学而时习之”几个字在日光下清晰可见,那是《论语》的第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