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姻亲之网,窃国之实 (第2/2页)
政、商、学、族——四个维度,四个领域,四条线。四条线交织在一起,拧成了一股绳。
这股绳,就是福建士绅集团。
而福州四林,就是这股绳的绳头。
想到这里,六部尚书与一众文官皆是感觉头晕目眩。
他们原本觉得福州林氏在不知不觉间,悄然窃据南京四个尚书职位,以及大量六部九卿诸司各部职位,就已经堪称顶天了。
但是他们万万没想到福州林氏,居然还和整个福建省有名有姓的士绅科举世家大族全部有姻亲关系,这是想要干什么?
他一个福州林氏上据南京四尚书,下联福建诸多士绅大族,这是想要干什么?
这是窃国呀!
其他地方暂且不说,至少南京和福建这两个地方是真的被福州林氏不知不觉间窃据掌中了。
这一刻,六部尚书与一众文官也是忽然明白为什么皇帝要将整个福建省的士绅大族全部抄家拿下了。
因为整个福建的士绅大族已然通过福州四林为核心,联结成了一张暗中覆盖整个福建的遮天蔽日的大网。
在这张大网里面,福建四林与一众福建士绅才是真正的天。
而想要撕碎这个天,重新将福建真正意义上地纳入大明朝廷治下,那就必须将整个福建省的士绅全部连根拔起,所以便要抄家缉拿二十余万人!
否则,就算只诛福州四林,要不了多久,那张笼罩整个福建的大网又会重新联结在一起,继续暗中窃据福建,分裂大明。
朱厚照合上奏疏,将它放在御案上。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但那声音——奏疏落在紫檀木案面上的那一声轻微的“啪”——在殿内几百个人的耳朵里,却响得像一声惊雷。
他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内所有人,随即冷笑开口:
“朕想再问诸卿一句——”
殿内几百个人的呼吸同时停了一瞬,又是这句话,又是这种语气,又是这种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平静。
“这福建,到底是大明的福建?还是他们林氏的福建!”
那一瞬间,殿内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烛火不晃了,香烟不飘了,连穿堂风都停了。
福建,是大明的福建,还是林氏的福建?
这个问题,比“南京六部是谁家的”更加直接,更加尖锐,更加不留余地。
南京六部是谁家的——问的是朝堂,是中央,是庙堂之上的权力归属。
福建是谁家的——问的是地方,是基层,是千里之外的疆土归属。
南京六部被林家占据了,皇帝还可以通过调动官员、调整机构来夺回控制权。
但如果福建也被林家占据了,那就不只是换几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因为福建不是衙门,不是可以随时搬走的东西。
福建是一片土地,是一方水土,是几十万百姓的家园。
这片土地上,有林家的祖宅、有林家的祠堂、有林家的祖坟、有林家的佃户、有林家的商铺、有林家的盐场、有林家的茶山、有林家的海船。
这片土地上,从福州到泉州,从泉州到漳州,从漳州到延平,从延平到建宁,从建宁到邵武,从邵武到汀州,从汀州到兴化,再延伸到福宁州。
每一座城池、每一条街巷、每一座村庄、每一亩田地,都和林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联系,不是一年两年形成的,是几代人、上百年积累下来的。
不是靠官职、靠权力就能建立的,是靠血脉、靠姻亲、靠利益、靠共同的记忆和文化编织出来的。
联姻,是最古老、最有效、最牢不可破的结盟方式。
两家结为姻亲,从此就是一家人。
一家有难,另一家不会坐视不管;一家得势,另一家跟着沾光。
林瀚娶了莆田黄氏的女儿,黄家就是林家的姻亲。
黄家在莆田有上千顷良田,有数百间商铺,有十几座盐场,有遍布福建的人脉网络。
这些,现在都是林家的盟友。林瀚的儿子们娶了郑家、谢家、李家的女儿,这些家族就成了林家的姻亲。
郑家在福建的势力虽然不如黄家那么庞大,但郑家在科举场上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郑家的子弟,在历次科举中中进士者不在少数,这些人遍布朝野,是林家在朝中的重要支撑。
谢家在长乐经营了几代人,控制了长乐一带的茶山和海运。
谢家的船队每年往返于福建和南洋之间,运回大量的胡椒、苏木、象牙、珍珠。
这些货物在福建、在江南、在京师都能卖出天价,谢家的银子多得花不完。
李家在宁德的根基深厚,控制了宁德一带的盐场和渔港。
李家的盐场每年产出数以万计的盐,这些盐通过李家的渠道销往福建各地,甚至远销江西、浙江。李家的银子,不比谢家少。
这些家族,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是朝廷的对手。
但合在一起,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而把他们合在一起的,就是林家的联姻策略。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御史从队列里冲了出来。
他跪在大殿中央,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殿内格外刺耳。
“陛下,福州林氏盘踞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把持朝政,欺君罔上,论罪当诛!”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搅动了一下。
最后“当诛”两个字,简洁,直接,不留余地。
随即第二个御史冲了出来,他的动作比第一个更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殿中央,跪在金砖上,额头重重地磕下去,发出一声比第一声更响的闷响。
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有人掐住了他的喉咙,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福州林氏一族占据南京六部九卿诸司各部一半以上的职位,天下其他士子无路可走——这是堵死了天下贤才的报国之路!这是断了朝廷的人才之脉!该杀!”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形成一阵阵回音。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文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队列里冲出来,跪在大殿中央,跪在六部尚书的后面,跪在那份奏疏的旁边。
他们的朝服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痕迹,乌纱帽在跑动中歪了,有人跑得太急,笏板从手中滑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
没有人去捡,没有人有心思去捡。
他们磕头,他们喊叫,他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在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陛下——福州四林勾结地方士绅,图谋不轨,意在窃国篡位!该杀!该诛九族!”
“陛下——福建全省士绅,以四林为核心,联结成网,遮天蔽日!若不清除,后患无穷!该杀!”
“陛下——林氏一家窃据南京六部,联姻福建全省士绅,把持福建上下!此乃国中之国!臣请陛下——斩草除根!”
“陛下——臣等之前不知福建之实情,还为福建士绅求情,臣等有罪!臣等万死!但福建之事,不可不严惩!不可不重处!不可不斩尽杀绝!”
......
这一刻,一个个文官皆是纷纷开口谏言诛杀福建四林,以及福建士绅,哪怕涉及到二十余万也在所不惜。
因为福州四林与当地各个士绅大族相互大规模联姻的行为,再加上福州四林占据南京六部九卿几乎一半官职的行为,真的足以称得上是在暗中窃国篡位。
这样的事情,不管是皇帝,还是其他一众文武百官勋贵,都是无法接受的。
所以继续为福建二十余万被抄家缉拿的士绅求情?
那是不可能的,再继续开口求情,说不定连他们也要被牵连到意图暗中窃国篡位的大罪之中。
所以必须要狠狠谏言处置福州四林与福建士绅,只有如此才能够把他们与福州四林、福建士绅切割开来。
朱厚照坐在御座上,看着跪了一地的文官们。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得意,没有满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就那么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又像一尊神祇,俯瞰着脚下那些跪伏的身影。
他知道这些文官在做什么——他们在切割,在把自己和福建士绅切割开来。
今天之前,他们是“同朝为臣的同僚”。
今天之后,他们是“被逆贼蒙蔽的忠臣”。
他们之前为福建士绅求情,是因为他们觉得福建士绅和他们是一体的,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福建士绅如果被杀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他们?
所以他们要站出来,要为福建士绅说话,要替福建士绅求情。
不是因为他们同情福建士绅,是因为他们害怕——害怕皇帝的刀落在自己头上。
但现在,他们不这么想了。
因为皇帝把福建士绅的姻亲网络摆了出来,把那张覆盖福建全省的、密不透风的网摆在了所有人面前。
他们忽然发现——福建士绅和他们不是一体的。
福建士绅是福建士绅,他们是他们。
福建士绅是一张网,一张以四林为核心、以联姻为纽带、覆盖整个福建的网。
而他们,并不是这张网内的人,甚至随着这张大网继续发展下去,说不定哪天连他们也会被吞噬,所以他们必须要切割与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