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同仇敌忾的藩王宗亲、国公勋贵与边将 (第2/2页)
朱厚照拜下去的那一刻,大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几百个人跪在地上,几百双眼睛盯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襄陵王朱范址跪在地上,声音沙哑而颤抖:“陛下——陛下起来,您不能这样,您不能啊!”
他的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金砖上,他活了七十三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皇帝拜他的臣子。
兴王朱祐杬跪在朱厚照身侧,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
他是皇帝的叔父,是先帝的亲弟弟,先帝被人害死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的侄子跪在他面前,他没有资格扶他起来。
“陛下,您的心意,臣等都知道。先帝在天之灵,也知道。您起来吧,您这一拜,臣等受不起。”
楚王朱均鈋跪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像打雷:“陛下!您是天子!您是九五之尊!您不能拜臣子!您起来!您起来啊!”
英国公张懋跪在武官队列最前面,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想起先帝当年对他说“你是朕的股肱之臣”,他跪在先帝面前说“臣万死不辞”。
先帝走了,他没有保护好先帝。
现在,先帝的儿子跪在他面前。
魏国公徐俌跪在那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陛下,您这一拜,臣受不起。有什么事情,您吩咐即可,臣势必为陛下办到!”
张俊跪在边将队列里,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陛下,臣在宣府四十年,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臣从来没有求过什么,从来没有向朝廷要过什么。”
“但今天,臣求您,您起来。您这一拜,臣这把老骨头,受不起。”
仇钺跪在那里,眼眶红得像要滴血,嘴唇抿得发紧,但他咬着牙,一言不发。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但朱厚照没有动,他弯着腰,额头低垂,脊背弓起,孝服的白布在烛光中微微颤动。他不起来,因为他要等一个回答。
眼见朱厚照不起来,楚王朱均鈋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随即怒声道:“陛下,臣请——诛刘文泰九族!”
兴王朱祐杬目光看向不远处跪着的三位内阁大臣,亦是带着凛冽杀意道:“陛下,臣请——诛刘健、谢迁、李东阳三族!”
襄陵王朱范址颤抖中带着止不住的愤怒道:“陛下,臣请——所有参与更定罪名、包庇刘文泰、助纣为虐的三法司官员,以及所有与刘文泰案有涉、知情不报、隐匿证据、欺君罔上之人——一律诛三族!”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声音。三法司的官员们跪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
有人瘫软在地,有人发出含混的、像是梦呓一样的声音,有人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下来,有人嘴唇在剧烈地颤抖,牙齿磕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
宁王朱宸濠、安化王朱寘鐇、郑王朱祐枔一个接一个地开口:“臣附议。”
魏国公徐俌第一个开口:“臣附议。”
定国公徐光祚紧跟着:“臣附议!”
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辅、保国公朱晖一个接一个:“臣附议。”
李璇、汤绍宗、常复、邓炳异口同声:“臣等附议!”
其他一众勋贵齐齐表态:“臣附议。”
张俊、王玺、韩辅、曹雄、仇钺一位又一位边将接连表态:“臣附议。”
刘健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金砖,听到“诛三族”三个字的时候,身体猛地一僵。
三族,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兄弟,他的叔伯,他的岳父,他的妻兄——所有人的脸,一张一张地在他眼前闪过。
他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以为保下刘文泰是为了皇帝好,是为了朝廷好,是为了天下好。
可现在,所有人的命,都要因为他认为的“正确”,赔进去。
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他想说点什么,想喊冤,想辩解,想说“臣是为了陛下”。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谢迁跪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变成了一具空壳。
他的眼睛盯着面前的金砖,目光空洞,瞳孔涣散。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中举,二十一岁中进士,意气风发。
想起自己第一次入阁拜相,穿着崭新的朝服,站在奉天殿上。
想起先帝拉着他的手,说“卿是朕的股肱之臣”。
他以为自己是忠臣,以为自己是贤臣,以为自己是先帝最信任的人。
可现在,几百个人齐声喊着要诛他的三族。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他想说“臣冤枉”,但他说不出来。
李东阳跪在那里,听到“诛三族”三个字的时候,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肉里,渗出了血,但他没有松开。
他需要疼痛,需要那种尖锐的、刺骨的、让人清醒的疼痛。因为只有疼痛,才能让他保持冷静,才能让他思考,才能让他找到出路。
只是,他想不出来。
皇帝已经把所有的证据都摆出来了,脉案、药方、药渣、诊断结果、三法司的卷宗、都察院的奏疏、内阁的票拟——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无法否认,也无法辩解。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认罪。
认罪,然后求皇帝开恩,饶他家人一命。
他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不是为自己流,是为他的家人流。
良久,藩王宗亲、国公勋贵、边将们的声音方才落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同一个方向——文官队列。
藩王们在看,勋贵们在看,边将在看。
几百双眼睛,几百道目光,像几百把刀,齐刷刷地刺向那些跪在地上的、低着头、浑身发抖的文官们。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有一种冷冰冰的、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东西——审判。
你们呢?
这句话没有人说出口,但每一个文官都听到了。
不是从耳朵里听到的,是从骨头里、从血液里、从灵魂深处听到的。
你们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表态,是什么意思?
你们不附议,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们也是刘文泰的同党?
这个逻辑,不需要皇帝说出口,不需要藩王说出口,不需要任何人说出口,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懂。
文官队列里,几百个人跪在那里,额头贴着金砖,浑身发抖。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们的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着,像几百台被烧得发烫的机器,拼命地运转,试图找到一条出路。
表态?
不表态?
表态,就是“附议”。
附议,就是同意诛刘文泰九族,同意诛三位阁臣三族,同意诛三法司所有涉案官员全族。
这三个“附议”说出口,他们就是皇帝的人了。
从此以后,文官集团不会再信任他们,三位阁臣的门生故旧不会再接纳他们。
他们在文官集团里,就是叛徒,是异类,是出卖同僚的小人。
但不表态,就是沉默。
沉默,就是默认。
默认,就是同党。
同党,诛三族。
他们的父亲,他们的母亲,他们的妻子,他们的儿子,他们的兄弟,他们的叔伯,他们的岳父,他们的妻兄——所有人的命,都会因为他们此刻的沉默,赔进去。
表态,是死路一条——至少是政治上的死路。
不表态,更是死路一条——是三族老小的死路。
他们跪在那里,浑身发抖,脑子里的机器烧得发烫,但没有一个人能找到出路。
因为不管怎么选,都是死。
殿内的安静持续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文官们会一直沉默下去。
久到藩王们开始不耐烦,勋贵们开始皱眉,边将们开始攥紧拳头。
然后,文官队列里,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杨一清。
他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来,步伐很稳。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解脱,还是一种等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开口的释然。
他走到大殿中央,走到藩王们、勋贵们、边将们跪着的地方,走到朱厚照面前,双膝跪下,额头触地。金砖很凉,但他的额头贴上去的时候,心里却是热的。
“臣,杨一清——附议。”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殿内,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文官队列里有人抬起了头,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大了嘴。
杨一清——他是文官,他是总制三边的大臣。他站出来了,他表态了,他附议了。
文官队列里,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焦芳。
他是吏部尚书,是文官中仅次于三位阁臣的人物。
他的动作比杨一清快得多,几乎是在杨一清跪下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像是怕被别人抢了先。
他快步走到杨一清身侧,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臣,焦芳——附议。”
文官队列里,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王鏊同样走到焦芳身侧,双膝跪下,额头触地。
“臣,王鏊——附议。”
三个文官,跪在大殿中央,跪在藩王们、勋贵们、边将们中间。
他们的朝服和蟒袍、铠甲混在一起,红色和黑色、银色交织,在烛光中形成一种奇异的、刺目的画面。
文官队列里,沉默被打破了。
“臣附议。”
第一个声音从文官队列的某个角落响起,声音不大,带着颤抖,但在安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臣附议。”
第二个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比第一个更颤,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臣附议。”
第三个。
“臣附议。”
第十个。
“臣附议。”
第二十个。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越来越乱。
有的洪亮,有的微弱,有的坚定,有的发颤,有的带着哭腔,有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个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奉天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上百个文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浑身发抖,嘴里说着那两个字。
“臣附议。”
“臣附议。”
“臣附议。”
他们不是真的附议,他们是在保命。
不附议,就是刘文泰的同党。
同党,诛三族。
没有人敢拿自己全家老小的命去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