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代父问罪三大阁臣,为何包庇弑君者? (第2/2页)
“陛下!臣等参与调查先帝崩逝一案,每一份证据都是臣等亲自核实过的!”
“陛下!臣等敢以性命担保,刘文泰确实违制在前、开错药方在后、致使先帝骤崩!”
“陛下!如果三法司的调查结果不算证据,那臣等愿意以死明志!”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越来越乱。
三法司的官员们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一片,大红色的朝服在烛光中像是一片燃烧的火海。
他们不能不说话。
因为兴王朱祐杬的那句话——“三法司集体欺君罔上,按律,全部当诛”——像一把刀,悬在他们每一个人头上。
如果他们不说话,如果他们不表明态度,如果任由“没有实际证据”这种说法坐实,那他们三法司就真的完了。
集体欺君罔上,全部当诛。
不是一个人死,不是几个人死,而是三法司上下几百号人,全部都要死。
他们不敢赌,也不能赌。
所以哪怕他们知道,站出来说话意味着和三位阁臣撕破脸,意味着得罪文官集团中最有权势的三个人,他们也不得不站出来。
因为不站出来的代价,是死。
楚王朱均鈋看着跪了一地的三法司官员,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冷笑。
那冷笑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嘲讽,是鄙夷,还是一种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快意。
随即楚王也走到兴王和襄陵王的身旁,站在三位阁臣面前,带着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道:
“尔等竟然还敢对陛下说——”
他的声音大得像打雷,在空旷的奉天殿内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若是将这谋害先帝的逆贼庸医处死,天下将再没有任何太医胆敢为陛下治病’?”
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讽刺。
那讽刺,像一把钝刀,在三位阁臣的心上一下一下地割。
“本王问你们——”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到了顶点,像一道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开。
“难道不是刘文泰违制在前,开错药方在后?难道刘文泰等庸医不该死?”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压抑的安静,不是紧张的安静,而是一种暴风雨过后的、死一般的寂静。
几百个人站在那里,几百双眼睛盯着站在地上的三个人,等着他们的回答。
刘健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金砖。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反复回荡——完了,彻底完了。
他想起那天在乾清宫东暖阁里,他和谢迁、李东阳跪在皇帝面前,说那些话时的情景。
他说“没有实际证据能证明先帝是死于刘文泰的误诊”。
他说“如果因为这样就杀了刘文泰,那以后的太医哪里还敢给您看病呢”。
他以为那是为了皇帝好,以为那是为了朝廷好,以为那是为了天下好。
可现在,楚王当着他的面,把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念出来,像念判决书一样,他才发现——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错的。
“没有实际证据”——脉案、药方、药渣、诊断结果,三法司亲自查出来的,这叫没有证据?
“杀了刘文泰以后没人敢给你看病”——刘文泰违制在前,开错药方在后,治死了先帝,他不该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楚王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借口。
谢迁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怕,不是怕死,是怕面对先帝。
他是先帝临终前托付的顾命大臣,是先帝最信任的人之一,先帝拉着他的手,说“东宫年幼,好逸乐,卿等当以社稷为重,时时规劝”。
他跪在先帝床前,哭着说“臣一定不负陛下所托”。
可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他就跪在害死先帝的凶手的求情奏疏上,写下了那个“可”字。
他以为先帝不会知道。
可今天,先帝的灵柩就停在他面前。先帝的遗体就躺在那里,隔着薄薄的一层白绸,看着他。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那口棺材,不敢看白绸下面先帝的遗体。
因为他知道,他没有脸见先帝。
李东阳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下的金砖。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比刘健和谢迁都要复杂。
他在想——他们当初,真的错了吗?
刘文泰确实违制了,确实开错了药方,先帝确实吃了他的药才死的。这些,都是事实,无可辩驳。
可如果杀了刘文泰,如果开了“太医治死皇帝就要杀头”的先例,以后谁还敢给皇帝看病?
太医院的太医们,哪个不是世家出身?哪个不是和朝中文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果皇帝可以随意处死太医,那文官集团就少了一条控制皇帝健康的隐秘渠道。
这个先例,不能开。
他以为这是对的,以为这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为了文官百年的大计。
可现在,站在先帝的灵柩旁边,听着楚王一句一句地质问,他忽然不确定了。
先帝对他们不好吗?
先帝信任他们,倚重他们,把他们当作股肱之臣。先帝活着的时候,对他们言听计从,从未有过半点猜忌。
可他们呢?
他们在先帝死后,包庇了害死先帝的凶手。
这是对的吗?
他不知道。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三位阁臣会一直沉默下去。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事,就会这样不了了之。
但朱厚照没有给他们沉默的机会。
他的声音从御阶顶端传来,不高,不低,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父皇对尔等倚为泰山,任尔等为托孤重臣。”
朱厚照的目光穿过大殿,穿过那些跪了一地的三法司官员,穿过那些朱紫色的朝服,穿过那些闪烁的烛火,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三个人身上。
“今日当着满朝文武百官、藩王宗亲的面,当着先帝之面——”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然后——
“朕想代父皇问尔等一句——”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那声音里,没有皇帝的威严,没有天子的高高在上,只有一个儿子在替死去的父亲讨一个公道时才会有的、滚烫的、灼人的、让人心碎的东西。
“‘刘文泰等逆贼,药害父皇,致使父皇骤崩,证据确凿,尔等为何拼死为刘文泰等逆贼求情?’”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颤。
这不是一个皇帝在质问臣子。
是一个儿子在替死去的父亲问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你们要包庇害死我父亲的人?
为什么你们要在我父亲死后,还要伤害他?
为什么你们口口声声说“忠君爱国”,做的事情却是保护害死君主的人?
襄陵王朱范址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他活了七十三年,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流泪了。
但此刻,听着朱厚照用那种语气说出那句话,他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他心疼朱厚照——虽然他确实心疼。
而是因为他想起了先帝。
先帝小时候的样子,先帝登基时的样子,先帝勤政时的样子,先帝驾崩时的样子。
先帝才三十六岁,正当壮年。如果先帝不死,他还能做多少事?
可他死了。
被那些文官——被那些他信任的、倚重的、托付了天下的人——害死了。
而那些害死他的人,就站在他的灵柩旁边。
兴王朱祐杬的眼泪也落了下来。
他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先帝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他比任何人都了解先帝,比任何人都知道先帝有多信任那些文官。
先帝活着的时候,对刘健言听计从,对谢迁倚重有加,对李东阳信任备至。
先帝以为他们是忠臣,以为他们是贤臣,以为他们会替他守住这个天下。
可结果呢?
先帝死后不到两个月,这些人就开始包庇害死先帝的凶手。
朱祐杬的手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金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但他没有擦,因为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别人说他失态,不在乎别人说他不够稳重。
他只知道,他的哥哥,被人害死了。
而那些害死他哥哥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楚王朱均鈋的脸涨得通红,但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是四朝元老,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他见过太多的皇帝,见过太多的朝堂风云,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动容了。
但此刻,听着朱厚照用那种语气说出那句话,他的鼻子还是酸了。
站在大殿中央的三个人,终于撑不住了。
刘健的身体猛地一颤,跪了下来,他的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那一声响,不大,但在安静的奉天殿内,却像是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颤。
他的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浑身发抖。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臣有罪”。
可“臣有罪”这三个字,说出来就是认罪。
认什么罪?
包庇弑君者的罪?
还是背叛先帝的罪?
不管认什么罪,都是死罪。
他不敢说。
谢迁的身体也猛地一颤,同样随之跪了下来,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此刻,他跪在先帝的灵柩旁边,听着先帝的儿子替先帝问他——你为什么包庇害死我父亲的人?
他无法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知道,任何回答都是借口。
而借口,在先帝的灵柩面前,毫无意义。
李东阳同样跪在了金砖上,让人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但他的心里,比刘健和谢迁都要复杂。
他在想——他们当初,真的错了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今天,他们逃不掉了。
不管他们说什么,不管他们做什么,不管他们怎么辩解,今天的事,都会记在史书上。
后世的史官会这样写——“弘治十八年七月十五,大朝贺,天子着孝服,扶先帝灵柩入奉天殿。首辅刘健、次辅谢迁、阁臣李东阳,跪于先帝灵前,无言以对。”
无言以对。
这四个字,就是他们今天的结局。
因为他们确实无话可说。
说“证据不足”是自欺欺人——脉案、药方、药渣、诊断结果,三法司亲自查出来的,这叫证据不足?
说“为了陛下安危”是欲盖弥彰——刘文泰治死了先帝,他们却用“为了陛下安危”来保他,这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
说“臣有罪”是当场认罪——包庇弑君者的罪,认了就是死罪。
沉默,是唯一的回答。
而沉默,就是默认。
殿内安静得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