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大朝贺,天子扶棺进殿 (第2/2页)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字,将永远和“天子扶棺入殿”这六个字绑在一起。
李东阳的脸色,是三个人中最好的——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双手拢在袖中,但袖口的抖动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棺材上,一直没有移开。
他想起新帝登基以来做的那些事——提拔刘瑾、马永成、谷大用,召藩王入京,召边将入京,召南京勋贵入京,宴请边将,赏赐银子,颁发勋章,秘密召见藩王、勋贵、边将。
他以为他看懂了新帝的布局,以为新帝只是在拉拢人心,培植自己的班底。
但现在,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穿着孝服的新帝,他忽然发现——他什么都没有看懂。
襄陵王朱范址的眼眶红了,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上那层白绸,看着白绸下面先帝的遗体,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是宗室中的长者,是太祖皇帝的亲孙子,是先帝的曾叔祖。他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更早认识先帝,更了解先帝。
他记得先帝小时候的样子——白白净净的,很乖,很懂事,见人就笑。
他记得先帝登基时候的样子——年轻,意气风发,说要“中兴大明”。
他记得先帝勤政时候的样子——每天批阅奏折到深夜,废寝忘食,日理万机。
他以为先帝是病死的,以为先帝是天不假年,以为先帝是命该如此。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的。
先帝是被人害死的。
被那些穿着朱紫朝服、站在朝堂上、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人,害死的。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年老,而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一种积压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兴王朱祐杬的眼眶也红了,但比襄陵王克制得多。
他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宪宗皇帝的嫡子,是当今皇帝的亲叔父。
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上那层白绸,脑海中浮现出先帝生前的样子——
他想起弘治年间,他入京朝贺,先帝在乾清宫设宴款待他。先帝问他封地的情况,问他身体好不好,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
他想起先帝最后一次给他写信,信中说:“朕近日身体不适,但无大碍,卿不必挂念。封地之事,卿好自为之。”
那是先帝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寄到的时候,先帝已经驾崩了。
他的眼眶红了,鼻子酸了,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是皇帝的叔父,是宗室亲王,不能在朝堂上失态。
但他的眼中,有一种东西在燃烧——那是愤怒,是悲痛,是一种被欺骗了太久之后终于知道真相的、压抑不住的怒火。
楚王朱均鈋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粗重得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是四朝元老,历经景泰、天顺、成化、弘治四朝。他见过先帝小时候的样子,见过先帝登基时的样子,见过先帝勤政时的样子,见过先帝驾崩时的样子。
他以为先帝是病死的,以为那是天意,以为那是命。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的。
先帝是被人害死的。
被那些穿着朱紫朝服、站在朝堂上、口口声声“忠君爱国”的人,害死的。
他想起自己在武昌听到先帝驾崩消息的那一天,那天他在王府的演武场上打拳,打得满头大汗,忽然听到先帝驾崩的消息,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很久,然后跪下来,朝着京师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以为先帝是天不假年,以为先帝是操劳过度,以为先帝是命该如此。
但现在,他知道——不是的。
他的拳头攥得更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嵌进了肉里,渗出了血。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天,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站在皇帝这边。谁要是敢阻拦,他就要谁的命。
宁王朱宸濠的神情很平静,但在心里暗暗佩服——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厉害。
穿着孝服,抬着棺材,走进奉天殿。
这一手,太狠了,狠到让人无话可说。
谁敢说半个不字?
谁敢说“陛下不应该穿孝服”?
谁敢说“陛下不应该抬棺材”?
先帝是他的父亲,他穿孝服,天经地义。
先帝驾崩不到两个月,他抬棺材入殿,谁能说半个不字?
而那些文官——刘健、谢迁、李东阳——他们只能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不管说什么,都是错的。
说“陛下不应该穿孝服”——那是不孝。
说“陛下不应该抬棺材”——那是不敬。
说“先帝之死已经结案了”——那是不忠。
说什么都是错,做什么都是错。
所以他们只能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宸濠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他在想——幸好他选择了出海。
否则,和这样的对手过招,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安化王朱寘鐇的神情比宁王复杂得多。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口棺材上,一直没有移开。他的心里在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震惊,是敬畏,还是一种深深的忌惮。
他在宁夏筹谋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有机会,以为朝廷的皇帝都是废物,以为他可以趁乱而起。
但现在,他看着那个穿着孝服、扶着棺材走进奉天殿的十五岁少年,忽然觉得——他之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这样的皇帝,他反不了。
不是因为兵力不够,不是因为准备不足,而是因为——他根本不是这个少年的对手。
张懋的目光一直跟随着朱厚照,一直没有移开。
他在京营几十年,见过三位皇帝——英宗、宪宗、弘治帝。他以为自己见过最好的皇帝,也见过最差的皇帝。
但此刻,他看着那个穿着孝服、扶着棺材走进奉天殿的十五岁少年,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皇帝。
不是因为他穿孝服,不是因为他抬棺材,而是因为——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应该有的眼神。
那是一个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看透了人心、看透了世事、看透了一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有悲痛,有愤怒,有决绝,还有一种——让人胆寒的冷静。
张懋的手微微攥紧了。
他在心里暗暗庆幸——幸好他昨天选择了站在皇帝这边。否则,今天站在那里的,就不是脸色惨白的刘健、谢迁、李东阳,而是他了。
朱辅的目光也一直跟随着朱厚照,他的心里在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敬佩,是敬畏,还是一种深深的震撼。
他想起昨天皇帝对他说的话——“原来是如何,现在也当是如何。”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空话,以为那只是皇帝拉拢他们的手段。
但现在,他看着那口棺材,看着棺材上那层白绸,看着白绸下面先帝的遗体,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空话。
这个皇帝,是认真的。
他真的要“正本清源”。
他真的要把属于武将的东西,还给武将。
他真的要和那些文官,撕破脸。
朱晖的目光如鹰,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猛兽。
他的心里在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兴奋,是紧张,还是一种憋了太久之后终于要释放出来的快意。
他在京营带兵多年,被文官们压制了多年,被兵部的那些文官们指手画脚了多年。他恨透了那些文官,但他不敢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但现在,皇帝站在了他们武将勋贵这边。
皇帝穿着孝服,抬着棺材,走进奉天殿,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要把先帝之死这件事,拿到朝堂上来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要和文官撕破脸。
意味着武将翻身的时候,到了。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憋了太久之后终于可以释放的、压抑不住的狠劲儿。
徐光祚的目光平静,但他的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激动。
他是定国公,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代。他的祖上,是大明开国第一功臣,是“功贯古今人第一”的中山王。他的祖上,当年是何等的威风——率军北伐,克大都,灭元朝,封魏国公,死后追封中山王,配享太庙。
可到了他这一代,定国公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他在京师领一份闲职,过几年太平日子,然后传给下一代。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以为定国公的荣光再也不可能恢复了。
但现在,他看着那个穿着孝服、扶着棺材走进奉天殿的十五岁少年,忽然觉得——不是这样的。
这个皇帝,要“正本清源”。
这个皇帝,要把属于武将的东西,还给武将。
这个皇帝,要让中山王的子孙,重新站起来。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期待,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决心。
其他文武百官的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脸色惨白,有的目瞪口呆,有的惊愕不已,有的惶恐不安,有的若有所思,有的暗自盘算。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想着同一件事——天,塌了。
天子穿着孝服,抬着棺材,走进奉天殿。这是大明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
不管今天会发生什么,不管今天会说什么,单凭这一件事,就足以震动天下。
而那些文官——刘健、谢迁、李东阳——他们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朱厚照扶着棺材,一步一步地走进奉天殿。
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的手扶着棺材的边缘,感受着金丝楠木冰凉的温度,感受着棺材里那个人的余温——不,已经没有余温了。先帝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
他在天上飘荡了数百年,看尽了人世沧桑,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事情流泪了。
但此刻,扶着他父皇的棺材,走进这座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宫殿,看着满朝文武那一张张或震惊、或惶恐、或愤怒、或悲痛的脸,他的鼻子还是酸了。
他想起了父皇的样子。
父皇不是一个好皇帝,但他是一个好人,一个好父亲。
他记得小时候,父皇每天批完奏折之后,都会到东宫来看他。
父皇会坐在床边,给他讲故事,讲太祖皇帝如何起兵,讲成祖皇帝如何迁都,讲仁宗皇帝如何仁德,讲宣宗皇帝如何英明。
他记得父皇最后一次来看他,是在弘治十八年四月。
父皇的脸色不太好,有些苍白,但精神还不错。父皇拉着他的手,说:“厚照,父皇最近身体不太好,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好皇帝。”
他当时没有在意,以为父皇只是累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他没想到,那是父皇最后一次来看他。
不到一个月后,父皇就驾崩了。
他想起父皇下葬的那一天,他站在陵前,看着棺材被缓缓放入地宫,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悲痛。
他以为那就是结局,以为父皇就这样走了,以为那些害死父皇的人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但他错了。
那些文官保住了刘文泰,保住了害死他父皇的凶手。
他们说“没有证据”,他们说“杀了刘文泰以后没人敢给你看病”,他们说“陛下要以仁德服天下”。
他当时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反驳没有用。
他当时没有动手,因为他知道,动手没有用。
他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等待。
而现在,时间到了,局布好了,等待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