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第211章 (第2/2页)
他们穿过发动机试制间浓重的机油气味,在试车场扬起的尘土中站了片刻,最后拐进铸造车间灼热的空气里。
厂子规模不算大,但工序一环扣着一环,像一副挤得满满当当的旧齿轮。
何雨注的脚步很慢。
他拦住一位正俯身调试缸体的老师傅,指着曲轴连杆问起公差配合;又在喷涂工段边,对着漆面光泽向技术员追问配方比例。
问题一个个抛出来,都落在关节处。
李立民跟在侧后方,起初只是例行介绍,渐渐却听得手心发潮。
这位新厂长问得太准——尤其是发动机气门正时与爆震控制那些细节,没有亲手拆装过几十台机器的人,绝问不出那样的话。
可档案袋里白纸黑字写得明白:早年当兵立功,后来留学海外,学的是计算机(相关物理背景未载明),归国后辗转物资采购与后勤调度。
机械知识来自十多年前的中专函授,纸上从未提过一线实操。
那些经验,究竟从哪儿长出来的?
日头早已西沉,车间顶灯逐一亮起。
李立民压下喉间的疑问,抬腕看了看表:“厂长,明天还继续吗?”
“生产这边先看到这儿。
明天我找老崔,聊聊供销那条线。”
“成。
您随时叫我。”
何雨注点头,朝门口走去:“耽误你下班了。”
“哪儿的话,我平常也晚。
要不……让食堂开个小灶?吃了再走。”
“没提前打招呼,别给食堂添麻烦了。”
两人在厂门口分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次日一早,何雨注敲开了供销科的门。
销售的情况简单得近乎单调——大半订单由工业局直接下达,厂里自己能周旋的余地很小。
采购则是另一番景象:钢材、铜件、橡胶、电子元件、各式塑料……名录长得拖到地上,供应商散在全国各处,催货的电话昼夜不停。
问起与钢厂、轧钢厂的往来,崔科长直接摇了头。”腿跑细了,订单还排在后头。
人家优先保重点单位,咱们这类厂子……”
他苦笑,“除非能用整车去换。
可产量就这些,每台出厂前早有了主。”
这些话在办公室里浮荡,掺着茶垢与旧报纸的气味。
何雨注静静听着,偶尔在笔记本上划一两笔。
一天过去,他心里那幅供销脉络图已描出了粗框。
第三日轮到后勤。
何雨注背着手在仓库、食堂、保育站之间走动,几乎没开口。
他在看——看物资堆叠的次序,看菜盆里油花的厚度,看劳保用品发放登记表上潦草的签章。
这摊事他太熟悉,熟悉到能嗅出账目里细微的锈味。
厂里福利比上不足,比下却有余。
工人午饭的菜色虽缺油水,但饭管够;劳保手套每月一双,虽薄却齐整。
何雨注连着两天在职工窗口打饭,滋味与早年跑工商时食堂的大锅菜相仿,火候与调味都糙,盐总撒得不匀。
中午后勤主任老刘凑过来,压低声音提议:“厂长,要不今天开个小灶?几位领导也正好聚聚。”
何雨注没推辞。
往后若真有接待,这免不了。
饭桌上只有厂长、书记与两位副厂长。
老刘本想再叫几位科长,被何雨注拦下了。”就咱们几个吧,顺便把下周的调度碰一碰。”
菜陆续端上来:红烧鱼、炒腊肉、白菜豆腐汤。
筷子起落间,没人劝酒,话头都绕着下月的生产指标打转。
窗外的机器声远了,只剩碗碟轻碰的脆响,一下,又一下。
小灶上备的是鲁地风味。
何雨注夹了一筷子送进嘴里,舌尖刚触到油汁便皱了眉——比起父亲的手艺差着不止一截,这般水准断然撑不起招待场面。
刘顺德一直留意着新厂长的神色。
他惯会看人脸色,此刻已瞧出这位顶头上司的不满意。
可后厨这位已是全厂能寻到的最好的师傅了。
“您给指点指点?”
刘顺德试探着开口,“看哪儿还能调调?”
“指点谈不上。”
何雨注放下筷子,“倒是想问问——按咱们厂的规格,不该请不到像样的厨子吧?”
“您有所不知。”
刘顺德搓了搓手,“厂子建得晚,手艺好的早被那些大厂请走了。
剩下的多在酒楼里,不愿进厂子干活。”
“这样。”
何雨注点了点头,没再往下接话。
不愿进厂?那是早几年票证刚推行时的事了。
如今还说这话,里头怕是藏着别的由头。
他此刻懒得深究,往后真碍事了再理不迟。
见他这般反应,刘顺德便咽回了后续的话。
书记楚江河这时开了口,问何雨注这几日转下来的感受。
“落后。”
两个字从何雨注齿间蹦出来。
桌边几人都垂下了视线。
李立民喉结动了动,终究没忍住:“厂长,您出过国见识广,可咱们厂……也没那么不堪吧?”
何雨注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放国内比,或许还行。
可咱们能跟一汽比么?”
李立民不吭声了。
那哪是差一截,根本是云泥之别。
人家是国家重点,他们算什么。
“我说这话不是要挫大伙的锐气。”
何雨注声音沉了沉,“知道落后,才该想着怎么追。”
“说得轻巧……”
李立民低声嘟囔。
“立民同志。”
楚江河出声制止,怕正副厂长当场顶起来。
“没事。”
何雨注摆了摆手,“李副厂长说得对,确实难。
正因难,才更得做,不是么?”
见几人要开口,他抬手压了压:“先听我说完。
我讲讲在外头见过的,你们再议。”
桌边响起几声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