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158章 (第2/2页)
他搓着手,声音压低了些,“我们科长那边……”
“送肉就能升?”
我打断他,“你才提干几天?多少人盯着呢。”
他肩膀塌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上开裂的漆皮:“我就是看你每回出去一趟,回来就往上走一截……怕跟不上了。
这里头的门道,又没人肯教我。”
“我们那是拿命换的。”
我说。
他沉默了。
堂屋里只有老鼠在顶棚上跑过的窸窣声。
过了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哦”
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软塌塌地靠在墙上。
“别摆这副样子。”
我踢了踢他脚边的花生壳,“交代你的事办妥了,以后少不了你的。”
“真的?”
他猛地直起身,“那我师父那边……”
“你师父能忘了你?”
我抬脚虚踹过去,他没躲,只是缩了缩脖子。
“那不能。”
他嘿嘿笑,“那可是我亲师父。”
我又提起粮食的事。
他眼睛转了转,领我走到八仙桌旁。
桌子被挪开后,他蹲下身,手指抠进地砖缝隙,用力一提——一块木板被掀了起来。
黑洞洞的洞口涌出一股陈年的土腥味。
他摸出手电筒递给我。
光束照进去,是个约莫能躺下一个人的坑。
四壁糊着黄泥,角落里结着蛛网。
“够大不?”
他声音里带着点得意,“不够我再往下挖挖。”
“够了。”
我把手电还给他,“你以为就你家有这种地方?”
他挠着头笑,笑声在空荡的坑里撞出回音。
“听着,”
我盯着他的眼睛,“东西弄回来,你要是敢拿出去卖——”
“不会不会!”
他连连摆手,“顶多给我爹妈送点。
小蔓那丫头现在可能吃了,一顿抵我半天的量。”
“她该上四年级了吧。”
“哥你记性真好!”
他拍了下大腿,“都四年级下半学期了。”
是啊,时间像指缝里的沙,不知不觉就溜走了。
“钱怎么算?”
他忽然问。
“什么钱?”
“买粮的钱啊。
你这肯定不收票吧?那也不能按粮站的价……”
“你看着给。”
我说。
他点点头,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又试探着开口:“那肉……真不能弄点?就自己吃,不送人。”
“自己吃行。”
“那简单!”
他一拍手,“我家做了叫你过来吃就行!”
“现在肉多金贵。”
“你不吃拉倒。”
“吃。”
我说,“有肉不吃是傻子。”
“成!”
他咧开嘴,“那我明天先弄几条鱼。”
“钓鱼?”
我瞥他一眼,“现在四九城河边蹲的全是人。
前院阎大爷,每周末都去,就拎两三条手指长的小鱼苗。”
“那你怎么弄?”
“钓?”
我嗤笑,“我要是会钓,当年能拽着你去河里用网捞?”
“我以为你在外头学了……”
“没那闲工夫。”
我打断他,转身往外走,“对了,你自行车明天借我用用。”
“行!”
他在身后应着,“钥匙在窗台底下压着呢!”
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我走出许家院子时,听见他在屋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明早我搭师父的车走。
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了两下就停了。
“送你到巷口。”
“就这几步路,送什么。”
何雨注没回自己屋。
他穿过月亮门进了中院,在西厢房的门板上叩了三声。
“谁呀?”
“萍姨,我有点事。”
“进来吧。”
屋里亮着电灯。
王思毓趴在八仙桌边看连环画,听见动静抬了抬头。
要是从前煤油灯的时代,天黑后这点光根本不许她这么耗眼睛。
“柱子来了,坐。”
“咱外间说吧。”
王翠萍会意,这是要避开孩子。
两人挪到堂屋,方凳挨着条案放下。
“什么事,说吧。”
“想托您办个持枪证。”
“要那东西做什么?”
“偶尔进山转转。”
“你会打猎?林子里有野猪,听说还有豹子。”
“在北方那几年常跟着当地人进山。”
“你手上有枪?哦对了,我倒忘了你带回来过……”
“能弄到长枪吗?”
“我打听打听,不一定成。”
王翠萍顿了顿,“听你娘说,你这趟回来穿着军装?又回队伍了?”
“不算正式回去,临走前待的地方有些特殊。”
“明白了,不问。”
她摆摆手,“那边没给你配个证?”
“没有。”
何雨注把手一摊。
“我试试看,别抱太大指望。
城里管得紧。”
“晓得,就是随口一问,不成也没事。”
“这么想就对了。
知道你想给家里添点荤腥,可如今谁家不是数着米粒下锅?熬过这段就好了。”
“那我先回了。”
“记着,空手可别往山里钻。
别以为会几下拳脚就能横着走,野兽认不得你那套。”
“记住了。”
何雨注起身往外走。
王翠萍坐在堂屋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心里掂量着这事能不能办成。
其实何雨注也就是顺嘴一提。
能办下来最好,往后进山打点东西,夹带些别的回来也方便。
办不下来,总有别的路子。
人总不能被一道门槛困死。
第二天清早,他蹬着那辆借来的自行车出了胡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