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68章 (第2/2页)
那些年“打土豪分田地”
的风潮,她也是亲历过的。
她压低声音:“柱子,你是不是……听见什么动静了?”
“在津门那阵子,隐约听人提过几句。”
何雨注答得含糊。
事情还没个准信,政策连影子都没有,说多了反倒惹疑。
“什么动静?”
里屋忽然传来苍老的嗓音,紧接着是拐杖头叩击地面的闷响。
几人扭头,看见老太太已经撩开布帘,站在里外屋交界处。
“太奶奶,您酒醒了?”
何雨注赶忙上前想扶。
“就是太久没喝,猛一下灌多了,有点晕乎。
论酒量,我可没输过谁!”
老太太声音里带着点得意的沙哑。
“那是,您老厉害。”
何雨注顺着她的话应道。
老太太抬手在何雨注脑门上轻敲一记:“没大没小的,连我都敢调侃。
方才你说听见风声,还是关于宅子的——究竟什么风声?”
“具体的章程还没下来,只是您这宅院……实在宽敞得有些惹眼了。”
老太太心头一紧,目光却掠过何雨注,落在王翠萍身上。
这姑娘是从西边来的,那儿早就是红彤彤的天下了。
她这祖宅从大清传到现在,也就正房过了户给何家,其余的可从来没动过。
不是没人打过主意,官面上的使些银钱便能打点,街面上的那些混混——何大清难道是吃素的?
“要管的。”
王翠萍迎上老太太的视线,点了点头。
如今四九城的天已经变了,她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
“王家姑娘,老太太问你一句实在话——这回的新天新地,能坐得稳么?”
“稳。”
王翠萍答得斩钉截铁。
老太太又转向另一边:“柱子,你也说说。”
“稳。”
何雨注的回答同样短促,像块石头砸在地上。
“成。”
老太太忽然直起腰,利落地盘腿上炕,“那你就仔细讲讲,咱们该怎么应对。
若是合情合理,咱们照办就是。”
何雨注拖了把椅子在炕对面坐下,这才开口:“太太,我也就是瞎琢磨。
您想,往后这四九城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人多地少,没处落脚的人挤成堆——您说上头会怎么打算?”
“你怎知人会多起来?”
老太太挑了个话头。
“猜的。
这儿毕竟是曾经的皇城,十有要定都于此。”
“就不能像先前那样,搬到金陵去?”
“金陵的风水哪比得上咱们四九城?”
何雨注信口胡诌。
这话倒让老太太脸上松了松:“中听。
可老太太还是不明白,既然住不下,为何还要让那么多人涌进来?”
“这我也不懂,只是瞎猜。
您老经的事多,心里该比我亮堂。”
“老了,眼也花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在四九城活了一辈子,见过前清的黄龙旗,见过袁大头的银元,见过段大帅的兵马,见过张小六的飞机,见过宋将军的布告,见过小日子的,见过冯将军的布鞋——如今又换了一番天地。
变得太快,老太太跟不上了。”
陈兰香悄悄瞪了儿子一眼。
“不碍事。”
老太太摆摆手,“柱子,你直说,咱们该怎么办?”
“无非是把多余的屋子让出去。
可眼下还不清楚上头会出什么章程。”
“那咱们的房契……”
老太太身子往前倾了倾,“新朝认不认?”
“应当认。
若不认,岂不天下大乱?”
“那就好,那就好。”
老太太靠回炕柜,“等开了工,让你爹去打听打听。
你家那间我早些年就过给你爹了,其余的……看他们自己怎么说罢。”
“这事倒也不急,我方才就是顺嘴一提,反倒让您操心了。”
“操心好过事到临头抓瞎。”
老太太重新拾起针线,“你还听见什么风声,一并说了罢。”
“没别的了。
对了,咱家先前换的那些金圆券……没扔吧?”
“扔?”
陈兰香声音陡然拔高,“那可是真金白银换来的!你爹的工钱发的也是那玩意儿,如今想花都花不出去——提起来我就窝火!”
“没扔就好,说不定往后还有用处。”
“能有什么用处?”
“新朝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老百姓捏着废纸饿死?”
何雨注反问。
屋里忽然静下来。
窗棂外传来远处隐约的鸽哨声,悠长得像一道划破晨雾的痕。
陈兰香手指捻着衣角,声音压得低低的:“总不至于吧?”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像是被什么念头烫了一下,猛地抬高了嗓门:“难不成……那些东西还能当钱使?”
“断然不能。
里头究竟什么规矩,往后总会明白的。”
答话的人语气平缓。
“堆在那儿,一袋又一袋的,瞧着就让人心头发堵。
你那边……没有这些?”
陈兰香的眉头拧紧了,透出些坐立不安的焦躁。
“没有。
那会儿正赶上我辞了工,本打算动身回来,可津门出不去,只好在家里干耗着。”
“那你靠什么填肚子?”
“总归有我的门路。
我一个掌勺的,还能让灶台冷了不成?”
何雨注的声调里带着点笑意。
“倒也是。”
陈兰香的神色松了松,思绪飘远了,“说起来,家里能熬过那段日子,全仗着你早前攒下的家底。
你是不知道,城外被围得铁桶似的那些天,外头一粒米都进不来。
前院贾家过来想借粮,我没松口。
后来他们又说要买,我才匀了点粗粮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