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枪油与河风 (第2/2页)
只是把水壶递了回去。
搪瓷壶。蓝色壶面上磕掉了几块搪瓷的那只。壶嘴朝着他的方向。
金属壶嘴上残留着她刚才喝过后嘴唇接触留下的温度——比搪瓷壶身其他位置稍微高一点。微热。
谢长峥接过壶。
手指碰到壶嘴的时候,颤抖停了一下。
然后又开始了。
他把壶放在脚边的碎石上,没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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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对岸。下游一百米左右的浅水滩。
小满蹲在水边。裤管卷到了膝盖上方,两条小腿泡在浑浊的河水里,脚底踩着滑腻的河泥。他弯腰在水底摸东西,两只手在泥里翻来翻去,翻了半天,抠出来一只河蚌。
河蚌不大,长约巴掌宽,外壳黑灰色,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生长纹。壳上沾着泥沙和一小簇绿色的水苔。河蚌的闭壳肌紧紧收缩着,两片壳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像一只握紧了的拳头。
二蛋凑过来。
二蛋是川军弟兄里年纪最小的几个之一。矮,瘦,脖子上的喉结比脸上的肉还突出。他的腰间别着一把中正式刺刀——刀刃上有几处缺口,是之前撬铁丝网时磕出来的。
他把刺刀抽出来,刀尖探进河蚌壳缝,左手按住壳面,右手用力一扭。
河蚌的闭壳肌在铁质刀刃的杠杆力下“嘣”的一声被撬断了。壳瓣分开。里面的蚌肉暴露出来,灰白色的裙边包裹着一团暗黄色的内脏团,表面覆着一层透明的黏液。
二蛋用刀尖挑了一半蚌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脸上的表情皱起来了。眉头拧到一块,嘴角下撇,腮帮子的肌肉在咀嚼的时候鼓起又塌下,像嘴里塞了一团橡皮。
又硬又腥。
河蚌的肌肉纤维粗糙,没有煮熟的蚌肉嚼起来像在嚼一块生牛筋,越嚼越韧,汁水苦涩发腥。二蛋嚼了五六下才咽下去,喉结上下滚了一大截,像吞了一颗石子。
他把剩下的另一半挑在刀尖上,递给小满。
小满接过来。
蚌肉搁在手心里。灰白色的裙边在掌心里软趴趴地摊着,黏液从指缝间渗出来,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浓烈的河底泥腥气。
小满的目光越过河蚌,看向渡口方向。
远处——大约三十米外——苏晚的背影靠在石块后面,军帽的帽檐遮住了她的侧脸,只露出一截被风吹乱的碎发和脖颈后方晒成小麦色的皮肤。她的左手石膏夹板搁在大腿上,右手正在检查枪膛。
小满犹豫了一秒。
然后他把蚌肉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知道苏姐不会吃这种东西。不是嫌脏——苏姐舔过血饼子、吃过带霉斑的杂粮饼,从来没挑过嘴。是因为生河蚌有寄生虫的风险,苏姐说过,野生淡水贝类的泥沙和内脏组织里可能附着吸虫囊蚴,生吃容易感染肝吸虫。
她怎么连这种事都知道。
小满嚼着又硬又腥的蚌肉,脸上的表情和二蛋一样难看。但他咽下去了,比二蛋快。少年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吞咽声,像猫吞了一根鱼骨。
二蛋用河水洗了洗刺刀上的蚌壳碎屑,把空壳扔进河里。壳在水面上翻了两个跟头,沉了下去。
小满抹了抹嘴。手背上留下一道蚌肉黏液的湿痕。
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帆布弹药袋。伸手进去数了一下。指尖碰过每一颗子弹的弹壳底部。
十二颗。
他在帆布袋的内侧又刻了一道新的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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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从南面吹过来。
傍晚的河风比午后凉了一截,温度下降了至少三四度。风穿过芦苇丛的时候发出了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揉搓一大片干燥的棉纱。白色的芦苇穗绒被风扯下来,飘在暮色的空气中,落在河面上,很快被水流卷走。
苏晚的毛瑟步枪搁在腿上。她把枪机推开又合上,拉开又推回。动作是机械性的,不需要思考的,手指自动完成的——就像她在国家射击中心每天训练结束后的收枪检查程序。
枪机的滑轨确实比前几天顺畅了。
推弹的那个微涩的阻力消失了。金属面上有一层极薄的油膜,在暮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亮泽。
苏晚的食指在枪机滑轨上停了一下。指腹按在了油膜上。滑——不涩。
她没有给这把枪上过油。
行军途中她用的枪油分给了马奎的汉阳造和中正式步枪,那些枪的枪机公差更大,更需要润滑。她自己的毛瑟用的是原厂精加工的滑轨,在正常条件下不需要额外润滑。
但这层油膜是新的。
气味也对——腥涩、发黄——缴获来的那批日军枪油的味道。
她的目光从枪机上移开,越过碎石堆,看向河堤东侧的灌木丛方向。
谢长峥不在那里了。他走到了上游五十米左右的位置,正和马奎说话。两个人的身影被暮色和灌木的轮廓切割成暗色的剪影。他的右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手指不再抖了。
壶嘴上残留的微热早就被河风带走了。
苏晚的嘴唇抿了一下。
力度很轻。抿合的时间不超过半秒。嘴唇分开后,下唇上留了一个因为短暂受压而略微发白的小圆点,两秒后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她把蔡司镜盖合上。金属镜盖扣住的那声轻响在河风里被芦苇的沙沙声盖过了。
谁都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