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八个人 (第2/2页)
没看她。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的手接过饼子的时候,指腹碰到了苏晚的指尖。接触面不大,只有两三根手指的宽度。一碰即分。
他攥着断枪和半块饼子走了。背影消失在果园北侧的灌木丛后面。
苏晚把手收回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上沾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液体。还没干,但已经开始变黏,颜色比刚流出来的时候更深了一些。
那是马奎掌心的血。
苏晚盯着那点血色看了两秒。没擦。
她把沾了血的那只手伸向嘴边,拿起剩下的半块杂粮饼——马奎接走了她递出去的那半块,她手里还有先前掰下来啃了几口的另一半——饼面上被她的指腹按出了两个浅浅的暗红色印子。
她把饼放进嘴里嚼了。
杂粮面的霉味混着铁锈一样的血腥气。干硬的饼渣刮着她的口腔内壁,嚼碎后和唾液搅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粗糙的糊状物。她吞了下去。
远处的果园角落里。
小满蹲在一棵断苹果树的根部,双臂抱着膝盖,帆布袋放在脚边。他的面朝着矮墙的方向,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抖。
抖得很厉害。不是战栗,不是寒冷,是那种从脊椎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痉挛。他的脸埋在两条手臂之间,军帽歪了也没伸手去扶。鼻腔里发出一种含混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想出来又出不来。
他在哭。
苏晚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没走过去。小满需要这一场哭。马奎哭不出来。她也哭不出来。八个人里还活着的那些老兵——每一个都哭不出来。他们的泪腺被滕县和台儿庄和徐州的火烧干了。但悲痛总需要一个出口。小满的肩膀在替所有人承受那个出口的重量。
苏晚准备离开果园。她站起来的时候,右手撑了一下断树桩。站稳后回头看了一眼。
三片铜碎嵌在泥地里。
它们散落在断树桩的正前方,呈不规则的三角形。最大的一片约有拇指甲盖大小,铜面上还残留着烟斗侧壁的弧度和那道滕县刀疤的半截痕迹。另外两片更小,碎边锋利,沾着马奎掌心渗出的血。
二十九个名字。
她不知道全部的名字。行军的日子里,死人太快,很多面孔还没来得及和名字对上号就消失了。但其中有一个她知道。
张麻子。
麻子坑密密麻麻的脸。嘴角永远向上弯着的弧度。把手榴弹塞进散热格栅时手指被割破的那一道口子。血滴在发烫的引擎盖上,滋的一声蒸发成白烟。
还有那个笑。
在十米的距离上,对着一辆正在碾过来的装甲车。引擎的热浪扑在满是坑洞的脸上。他在笑。
谢长峥蹲在果园另一端的壕沟边缘。
他面前的泥地上排着一排东西。十九块金属薄片,长约两寸,宽不足一寸,上面用钢针粗糙地刻着名字和籍贯。有些字刻得深,有些浅到几乎看不清。薄片的材质混杂——有的是罐头皮裁出来的铁片,有的是铜钮扣砸扁后刻的,最粗糙的几块甚至是用弹壳的底火垫片充当的。
阵亡者的识别牌。
谢长峥一片一片地从泥地上捡起来。每捡一片,他的手指都会把金属面上的泥用拇指腹擦掉,露出下面的刻字。有的名字他认识,有的他在黑暗中辨认了两三秒才读出来。他的嘴唇在念。没有声音,但唇形很慢,每一个字都咕嘟完整。
十九片识别牌全部捡完后,他用一块旧布把它们包起来,裹紧,塞进了军装内侧贴胸口的口袋里。铁片和铜片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像硬币落在锡碗里。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旁边泥地上的另一样东西。
张麻子的断枪。
马奎把它放在了壕沟边上。枪托断了,枪管弯了,弹仓卡死了。谢长峥把断枪拿起来,握住枪管前端,翻过来看了看枪托的断面。断裂处的木纤维上嵌着一小块灰白色的东西——散热格栅的铁片碎渣,在爆炸中嵌进了枪托。
他把断枪和识别牌放在一起,包进布里。
站起来的时候,低烧让他晃了一下。右肩的绷带在行军中早就脏透了,黄褐色的渗液从绷带边缘顺着上臂内侧往下流,被袖口的布料吸收后变成了一片深色的洇痕。他用左手按了一下右肩——指尖碰到碎渣隆起的位置时,皮下有一种磨砂般的异物感,又硬又涩。
四十八小时。苏晚说过,碎渣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取出来。否则肌肉会把碎渣包裹起来形成肉芽肿,到时候再取就不是用刺刀尖能解决的了。
他没有再去碰那个隆起。
转身向果园北侧走去。经过小满蹲着的那棵断树根时,他停了一息。没有蹲下来。只是把步子放得更轻了一些,军靴底部穿透的几个洞在他刻意减轻踩踏力度后没有发出声响。
小满的肩膀还在抖。
谢长峥走过去了。
苏晚走出果园前最后回了一下头。
视线落在泥地上的那三片铜碎上。
最大的那一片嵌得最深,铜面只露出大半个指甲盖的面积,另一半被泥土包裹着。上面那道滕县刀疤的半截痕迹在日光下发着暗绿色的光。
她转身走了。肩上的毛瑟步枪枪管朝下。石膏夹板在走路时撞击枪托,发出那种已经听了无数遍的叩击声。
二十九个名字。她知道其中一个。
张麻子。
永远忘不了那个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