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毒雾 (第2/2页)
她睁开眼,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寒意。
“那不是芥子气。至少大部分不是。”
谢长峥盯着她。
“十几发炮弹里,真正装了芥子气的最多三四发。剩下的全是催泪剂和发烟剂的混合弹。”苏晚的语速加快了,像在赶一趟即将开走的火车,“催泪剂密度比芥子气低,扩散规律完全不同,它会被风吹散,所以才出现了逆风方向的异常流动。”
“日本人舍不得用真货?”
“不是舍不得。”苏晚把瞄准镜重新拧回枪身,蔡司的镜片在微弱的天光里折出一道冷厉的光,“是不需要。”
她转头看向谢长峥。城墙垛口后面光线很暗,只有远处照明弹残余的微光从天际线上漏过来一丝,刚好落在她半张脸上。她的睫毛投下一排细密的阴影,像蜈蚣的脚一样整齐地排列在颧骨上方。
“他们不是要杀人,是要制造恐慌。”
谢长峥的呼吸停了一瞬。
“恐慌让壕沟里的兵往城里跑,跑的过程中有人喊毒气来了,更多的人开始跑。指挥系统断了,通讯断了,军官不得不从掩体里出来重新组织队伍——”
苏晚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完。
她不需要说完。谢长峥的脸色已经变了。帽檐下那双眼睛里的血丝在微光中像极细的红色蛛网,瞳孔收缩成两个黑点。
“他来了。”谢长峥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
苏晚点头。喉咙里那股芥末味还在,刮得嗓子生疼,但她的手稳得像焊在枪托上。
就在这时候,城墙下面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是李铁柱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连长!南门外——孙副官被打了!”
苏晚的脊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什么时候?”
李铁柱扒着城墙根底下的石阶喘气,脸上的泥和汗搅在一起:“就刚才——不到十分钟——他当时躲在那辆翻倒的卡车后面指挥溃兵集结,子弹——”他的声音卡了一下,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子弹是从车底的缝隙里穿过来的。先打断了他的小腿,人倒下来以后——第二发穿了胸口。”
苏晚的手指在枪背带上猛地收紧,指甲陷进粗棉带的编织纹路里。
从车底射击。
这个信息像一把冰凉的刀片,从她后脑勺一路划到尾椎骨。
“他在地上。”苏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自言自语,但每一个字都重得像铅块,“他趴在某个极低的位置,利用车底和废墟下面的缝隙开枪。射界窄得只有几厘米的缝隙,但隐蔽性几乎没法破解——因为没有人会去检查自己掩体下面的空间。”
谢长峥的手掌在驳壳枪的握把上攥出了汗。他转头看向苏晚,城墙背后的半明半暗中,她的侧脸像一枚被磨利了边缘的硬币,干净,冷硬,没有一寸多余。
军装衬衣在凌晨的湿气里贴着她的后背,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薄薄的布料隐约可见,像两片收拢的翅膀。
他移开了目光。
苏晚扶着城墙站起来,蔡司镜最后一次扫过南门外那片灰黄色的雾气。雾气正在被风一点一点地稀释,露出下方混乱的旷野。废墟、沟壕、翻倒的车辆、四散的人影——所有东西都在她脑中的三维模型里变成了一个一个冰冷的坐标点。
她放下瞄准镜,转头看着谢长峥。
月色已经完全退了,天际线上最初的一线灰白色光正在渗出来,像有人在地平线上开了一道极细的口子让水银淌出来。那点光刚好够照亮苏晚的眼睛,瞳仁是深褐色的,像被太阳晒透了的琥珀,里面有一粒光点在跳。
“他不在外面。”
谢长峥的呼吸顿了一拍。
“他在城里。”
城墙下面传来更多溃兵的嘈杂声和哭喊声,像涨潮的海水一层一层地拍过来。苏晚的声音被淹没在噪音里,但谢长峥听得清清楚楚。他甚至能听见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喉咙里被芥末味呛出的一声极短的咳嗽。
她咳完之后没有擦嘴。
她把毛瑟步枪的枪背带从右肩换到左肩,石膏夹板和枪托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从垛口转身,朝城墙内侧的石阶走去。
谢长峥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台阶的拐角处。她的军靴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猫科动物特有的弹性。腰间的三八式刺刀鞘在走动中轻轻晃了一下,磕在石膏夹板的边缘上,发出一声细小的金属脆响。
他右手伸进口袋,指腹摸到了那片“武运长久”碎镜片的锋利边缘。镜片割了他一下,一丝细微的疼痛从指尖传上来。
他没有缩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