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刻名弹壳 (第1/2页)
油灯的火苗矮得像趴在灯芯上喘气,一阵穿堂风从兵站的板墙缝隙里挤进来,火苗歪了歪,苏晚额前碎发被吹起一缕,又落回去,粘在她颧骨上那道还没干透的泥痕里。
她把那枚刻着自己名字的毛瑟弹壳放在弹药箱盖上,从腰间解下毛瑟Kar98k的蔡司瞄准镜,拧掉前镜盖,倒过来,用目镜端贴近弹壳底部。
四倍放大率下,刻字清晰得让人牙根发酸。
“苏”字的第一笔起刀重,像是匕首尖在黄铜表面捅了一下才开始拖行,压痕深度约零点二毫米。“晚”字的末笔却明显收得急,刀锋在铜面上留下一道极短的滑痕,像被什么东西打断了节奏。
苏晚把弹壳翻了个面。壳底的底火坑边缘有一圈淡淡的指纹油脂残留,拇指的。纹路偏粗,指腹压痕向右偏了将近两毫米。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黄色信笺,展开铺在弹药箱盖上,用瞄准镜贴着纸面一寸一寸地扫过去。铅笔线条的起笔端同样偏重,笔压比正常素描要深三分之一,某些弧线的转折处甚至能看到纸纤维被笔尖碾碎后翻起的毛边。
“他的右手握力在变大。”苏晚把瞄准镜放下来,自言自语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灯芯听的。
她从弹药箱底下抽出一块巴掌大的干树皮,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粗略的人体轮廓。左肩的位置被她重重涂黑,然后从涂黑区域向右侧画出三条箭头,分别指向右肩斜方肌、右前臂旋前圆肌和右手拇指内收肌群。
箭头旁边她写了几个数字。
三角肌贯穿伤,冈上肌撕裂。左肩关节外旋角度预估损失四十到五十度。右侧代偿。拇指压痕右偏两毫米。
她在人体轮廓的右手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旁边标注:精细控制力下降,右手指端稳定性±1.5mm。
炭笔在树皮上划出干涩的沙沙声。苏晚的呼吸很浅,整个人缩在弹药箱后面,油灯的光只够照亮她半张脸,另外半张沉在暗影里,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一动不动。
“你画他画了多久了?”
谢长峥的声音从门口传过来,不远,大概靠在门框上的距离。苏晚不知道他站了多久。她没抬头,炭笔继续在树皮上移动。
“从进门就开始。”
“不是问这个。”谢长峥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措辞,“我是说,你脑子里装着这个人,有多久了。”
苏晚的炭笔停了。
她抬起头,油灯的光刚好落在谢长峥的下半张脸上。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帽檐压得低,只露出鼻梁以下的轮廓。右手插在裤兜里,食指和中指的指节在布料下面微微屈伸,那枚九九式变形弹头和碎镜片在他掌心里无声地碾磨。
“从大别山开始。”苏晚回答。
谢长峥没说话。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五六秒。兵站外面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炮声,震得油灯火苗哆嗦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同时晃了晃。
“他为什么要给你下战书?”谢长峥终于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按照正常逻辑,暗杀者不会暴露自己的意图。除非——”
“除非他不打算再暗杀了。”
苏晚接过话头,把树皮翻过来给他看。炭笔画的人体轮廓在昏黄灯光下像一张验尸报告。
“他要的是一场正面的、对等的决斗。”
谢长峥走进来两步,蹲下身看那张树皮。他的目光在左肩涂黑区域和右手标注之间来回移动,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自负?”
“不止。”苏晚用炭笔尖点了点人体轮廓的头部位置,“大别山,左肩被我打穿。台儿庄,逃跑路线被追踪。毒蜂被我一只一只拔掉。对一个把自己当成猎手之王的人来说,这些不是失败,是耻辱。”
她把炭笔搁下,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素描信笺的边角。纸张的粗糙触感隔着布料传上来,那个十字线套住的侧脸轮廓仿佛隔着衣服也能灼烧皮肤。
“他下战书不是为了吓我。他是在宣告,下一次交手是他亲自收场的终局。”
谢长峥的视线从树皮上移开,落在苏晚左手石膏夹板上那几道深得见纱布的磨痕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她左手疼不疼。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旧纱布,放在弹药箱盖上,然后站起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时停下来,背对着她。
“今晚睡一会儿。明天有硬仗。”
他的声音从喉咙底部碾出来,像砂纸蹭过粗粝的木头。
脚步声远了。苏晚把那块旧纱布拿起来,展开,发现里面夹着半片消炎药粉。她愣了两秒,然后把药粉小心地倒进石膏缝隙的渗血处。药粉碰到伤口的刺痛让她倒吸了一口气,牙齿咬住了下唇内侧的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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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被一段白光砸醒的。
不是炮弹的白光,是日光灯的白光。惨白,均匀,没有任何温度,从正上方浇下来,把地上的蓝色地胶照得像一面镜子。
射击馆。
苏晚看到了那个射击馆。
空间很大,目测五十米长,靶道整齐排列。空调出风口吹出来的冷气带着一种金属管道特有的干燥味道。地上散落着几枚用过的气步枪铅弹,直径4.5毫米,灰色,像一颗颗铅灰色的雨滴凝固在蓝色地胶上。
一个穿白色运动服的女人站在第三靶道,正在调试一把FeinWerkbaU800X竞技气步枪。她的动作很熟练——拧开气瓶阀门,检查表尺,把枪托的腮垫高度调低了半毫米。运动服的拉链拉到锁骨下方,领口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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