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勋章与蝇 (第2/2页)
“本官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深造三年。这枚奖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眼睛眯起来,像一个正在品鉴赝品的古董商,“是与三百名日本军校生竞争后获得的。”
他转向苏晚。
“我不是质疑女同胞的能力,”他把“女同胞”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个不常用的外语单词,“我只是质疑这份报告的真实性。”
“苏射手,”他笑了一下,“既然你获得了'特等'荣誉,不妨在这里给大伙儿演示一下?”
阅兵场落入一种古怪的安静里。连铁轨方向的风都停了。三千多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一根一根地扎进苏晚的后背、肩膀、和那只裹着灰白石膏的左手上。
苏晚站在台上,没有看陶刚。
她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石膏夹板的毛刺边缘。那些毛刺刮着她的皮肤,细碎地疼,像很远以前,在国家射击中心的赛道上,大赛开枪前她摸枪壳上的纹路一样。
她的目光越过陶刚锃亮的金丝眼镜、越过那枚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留日奖牌、越过台下教导团新兵们好奇和轻蔑交织的脸,落在了第三排的某个位置。
谢长峥没有抬头。
他的帽檐压着半张脸,只有下巴和嘴唇露在日光里。他微微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一直在看他的人才能捕捉到那截下颌线的轻微偏转。
不必理会。
苏晚知道他的意思。
她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嘴角浮起一抹弧线。很淡,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波纹。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每次在赛场上,坐在她对面格位的选手冲她挑衅的时候,她的嘴角就会这样动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轻蔑。
是一种已经听过太多次垃圾话的、近乎于疲惫的、平静的确认。
好——你要看是吧。
担架上的林耀之皱着眉开了口,声音因为肋骨旧伤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嘶哑:“陶督战,授勋仪式不是打擂台。”
陶刚又鞠了一躬。这次没有九十度,只有四十五度。腰板直得恰到好处。
“林团长,末将并非刁难,”他的语气没软半分,“只是前线将士们用命换来的荣誉不能有水分。若苏射手确有其才,当众一试,不仅能服众,更能提振士气。”
他偏过头,眼睛在金丝镜片后面弯了弯。
“这对即将开打的徐州会战,百利而无一害。”
林耀之沉默了。
他苍白的脸色在日光下近乎透明,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很紧,眼底的青黑色已经压过了瞳仁的光。他看了看台上的陶刚,又转过目光看向苏晚。
苏晚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抬起右手,从身旁警卫员手里接过那把毛瑟Kar98k。单手,枪口朝下。蔡司瞄准镜的镜盖扣得严实,金属镜筒在她指节的阴影下泛出暗沉的、冷青色的光。
她提着枪,不紧不慢地走下木阶,一步一步踩过碎石地面,走到了校场中央的射击线前。
皮带扣在腰间轻轻磕了一下枪托。
石膏夹板在阳光里灰得刺目。
整个阅兵场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三千双眼睛齐刷刷地钉在这个左臂打着石膏、身形单薄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刮走的年轻女人身上。
后排的教导团新兵踮起了脚。
前排的台儿庄老兵不约而同地收紧了下颌。
谢长峥终于抬起了帽檐。
他没有看苏晚——他看的是苏晚右手握枪的方式。食指伸直贴在扳机护圈外侧,拇指虚搭在握把上端,掌根稳稳地嵌进枪托尾部的弧度里。
那是一个已经握了一万次、十万次的姿势。
肌肉记忆的痕迹深到了骨头里,深到连石膏和伤疤都盖不住。
他的拇指按在左腕脉搏上,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一分钟前快了三下。
台上,陶刚扶了扶金丝眼镜,胸前的铜牌在风里晃出一声极轻的、叮的响。
台下,校场中央,苏晚将Kar98k的枪托缓缓抵上了右肩。
热风停了。
蝉声停了。
整座半毁的徐州城仿佛都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