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入学通知书 (第2/2页)
听到“扎根”的话,我特别难受,这一去,很难说我会怎么样……我自己也说不清楚,还会回来吗?但是,我的心是会比别人更留恋这里的,石队长就是我山里的爸爸。
我说:“石队长也从来没有计较过我的不懂事,他对我的帮助和爱护,胜似大山的胸怀……”我突然哽咽了,“我也是两难呀……,不过,我是在高安师范读书,毕业了,我会回来的。”
过后一天,彭二婶吩咐她的女儿德香,来请我一起吃个中午饭。
我很吃惊地看到,陡岭知青杨英也在。
他对我狐疑的眼神并不奇怪,很大方地请我入席,就好像这里已经是他的家了。并且,非常爽快地告诉我:“我马上要与德香结婚了。你要去读书,而我却要扎根了。”
“你父母同意了?”
杨英叹了一口气,接着说,“父母哪会同意,我们家五个孩子,只有我一个儿子。”
他干脆对我原原本本地,讲起了他的故事。
今年初,他刚从上海回来,就被通知准备搬家,要么去仰山知青点,要么去坪陂队。
这时,德香总是很主动地来找他,果然他被德香那双大大的黑眼睛迷住了。他觉得自己比较瘦小,眼睛长得细细的,在上海人中间找女朋友有点难。现在,这么一朵漂亮的山花,主动来找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可是,他的父亲想不通了,为此忧愁苦恼,好几天没有吃好饭,睡好觉。想不到竟然出了意外,那天早上,他骑着自行车上班的时候,被迎面一辆卡车撞死了。
他们一家都写信骂他,说他害死了父亲。
他匆匆赶回上海,悲痛欲绝。他父亲是八级钳工,很有名的技术工人。单位领导同情他们家,也同情这个迷恋山乡姑娘的儿子,就想办法把他招收到他父亲单位在新余小三线的分厂。
“那你调去了新余,德香怎么办?”我忍不住为德香担起心来。
杨英很坚决地说:“我这就是来结婚的。厂里说家属可以调过去。”
这是又一对“王子与灰姑娘”的浪漫故事!我无限感慨,这个“灰姑娘”有父母的支持,她大胆地去追求幸福了,虽然,“王子”遭受了如此沉痛的打击,却依然坚定不移,紧紧牵着“灰姑娘”的手!这是我心里最美好的“扎根”了。
(他们后来一直很幸福,有宝石般美丽眼睛的德香,非常幸运。她随着杨英调去新余,还给杨英生了个有出息的儿子。后来,儿子留学澳洲,他们一家都定居在那里了。现在还在那里,生活得很幸福。)
我许久地站在库前小学的大门口,汹涌澎拜的心潮,不断起伏跌宕。
明天,我真的要离开了,却又那么地不舍,许许多多的回忆在脑海里浮现……
第一天我碰到了小翠......,裕文颠倒了“古”字来考我......,我们登上了云雀山......,可怕的斗争会......,偷听敌台......,排练节目和一场场的文艺演出......,教学现场会......,还有三算结合......一幕幕的场景历历在目,有的让我忍不住傻笑,有的让我克制不住的激动,更多的是,我在黑板前面滔滔不绝的讲课......,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初中生,什么也不懂,没有大山和大山里的人们对我的宽容,我会这么顺利地成长起来?......
我做老师的浪漫梦想,就是想用自己的微薄力量,把孩子们托举起来,让他们站在我的肩膀上,走得更远更高......,然而,现实是很残酷的,我没有能力举起他们,而是他们举起了我,就像在攀登云雀山的时候一样,......
猛然间,有个人叫了我一声:“汪老师,你要离开啦?”
我回头一看,是库前的一个老俵,我对他不是很熟悉,但是常看到他。我就点点头说:“是的。明天走。”
他也点点头说:“我知道你总是要走的,那天你从公社回来,我就从你的脚步里看出来了。你不是一个会永远呆在我们山里的人。”
他又说:“我是库前的一个‘二流子’,从来瞧不起别人,可我特别尊重你。要知道,库前所有的人都被我骂过,包括那几个知青。可是我从来没有骂过你。因为你太善良,太认真,而且你没有计较过任何的得与失……”
他似乎是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对我继续说着,“这个世界上,看上去,乖巧的人总是得利,呆傻的人总是吃亏,但是,老天是公平的,最后,往往是乖人占了一半,而呆人也会得一半的,......”
我很吃惊,他自称自己是个“二流子”,而他却对我的善良、认真有那么深的理解。他的好言好语,让我很开心,也很感动。他是“二流子”吗?奇怪的是:为什么只有“二流子”,更深刻地看到了我的奋斗与努力?
我想起来了,裕斌曾经给我讲过一个故事,说是库前的老地主,在快要解放的时候,收留过一个孤儿,教会了他很多兽医知识,还有阉鸡阉猪的手艺。这个孤儿现在就是这一片山区里很有名气的兽医了。可他靠手艺吃饭,不愿意下地干活。WG中,造反派说他是地主的崽子,但是,老地主,一直让他与家里的佃户住在一起,所以,他自己根本不承认。有谁想要批斗他,他可以不停地骂,而且是嬉笑怒骂,还骂得句句在理。加上他的兽医本事,别人不敢批斗他了,随他去。可一开批斗会,只要押着老地主上场,他就自己站在一边陪着。
有一次,外乡来的造反派批斗队,在开批判大会时,激动地将老地主推搡了几下,老地主反剪的双手手臂中,还给插了一根木棍,站不住,一下子从高高的台上,一个跟头摔了下来......
这个“二流子”兽医,正“自觉地”在旁边陪斗,一看到这情形,就飞快地跑去,将老地主扶起来,果断地抽掉那根棍子,将捆绑的绳子松开,用他自己的衣袖,擦拭着老地主额头磕破而流出来的血。
台上的造反派,对他怒喝道:“你怎么敢做地主的孝子贤孙?”
他似真似假地说,“你们是革命的‘一流人物’,好好地站在台上,台上归你们管,而我只是个‘二流人物’,台下的事归我管。是你把他推下台的,现在他归我管了。”说着,他背起老地主就跑了。
那些造反派,也怕惹事,还真就看着他把老地主背走了。不过就此叫他“二流子”。
然而,这个“二流子”的概念,已经不是原来的意思了。他却总是很愿意自称“二流子”。看来,这个WG中的“二流子”与“反革命”一样,都是特别的“帽子工厂”的产物。
不过,他同时说到的“在这个世界上,“乖人”占一半,“呆人”也占一半的的说法,让我突然融会贯通了。他认为的“乖人”,其实就是那种“一流人物”,在人生舞台上,可以叱诧风云,他们是“劳心者”,心机为主,往往可以事半功倍;而“呆人”就是“二流人物”,“劳力者”,他们只有勤勤恳恳付出自己的一切,不过,非常可叹的是,天道还是公平的,“呆人”最后还是会有一半。
我明白了,他认为我与他一样,天生的“二流人物”,苦苦奋斗,看起来,实在有点呆傻,但是,只要不怕风雨吃苦,不怕讽刺打击,不怕一再受挫,坚持自己的理想,总有一天,还是会有那一半。
只是我马上要走了,也不去多问什么,就一连对他说了好多个谢谢。
这个“二流子”,与他真切的一番话,从此使我没齿难忘了。
在我离开库前的那天,天气晴朗,承业想办法联系来了一辆车;是专门运送木材到高安去的车子,他也跟车去。
石队长一再关照他,要把我好好地送到学校。
车子一发动,光桃与她背着的小方华,还有手里牵着的“兰纳得”,三个人一起哭起来了。我一看石队长,他眼睛早已湿漉漉的……我也哽咽起来……
这时,从送别的人群里,匆匆钻出来一个人,是德香。她冲到我坐的驾驶副座边,递给我一包东西。
我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双鞋垫,做得细巧精致,还绣了一朵花。里面夹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师,我这一辈子没有爱,可是我爱你……小翠。
我猛地站起来,想看看小翠在哪里?结果头撞在车窗框顶上,“咚”一下,我又跌坐到位子上……司机说,“开车了,小心!”
我忘了痛,紧张地向人群里搜寻起来……看见了,小翠已经走远的背影……
秋天的云雀山,色彩斑斓,那个小小的影子在越走越远……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记得在1969年3月9日,我们被敲锣打鼓送上火车来插队,车还没有开动,就是一片哭声,所有的人都哭得撕心裂肺,只有我强忍着眼泪,就是没有哭。
但是,我离开库前仰山时,却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三算结合”教材,送去给了县教育局。后来经过他们的修改、完善、再扩充,编就了一本很流行的新教材,改名为《珠心算》。
我忍不住感慨万分,我在文学方面收集“好词好句”的爱好,让我插队到了山乡;而算术,只是12345的最简单的计算,却让我实现了“读书”的梦想。
承业送我进了高安师范,他就走了。他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我追出来,远远地看见他在擦眼泪。那个不舍的背影,上了卡车,驶出了我泪眼迷蒙的视线......。
我的插队生活从此淡出,人生最青翠的时候结束了。
本来人的一生,就是这段时间是最重要的时光,学习,拼搏,获得成绩……可我却总是自己在瞎混胡打拼,这六年半的每一天,实在不知道自己是对的,还是错的……
现在又要进校门了,一切都在忐忑不安中……
我又会一样地去苦苦思维,艰难奋斗,努力探索……?
其实,等着我的,并不是苦尽甘来,而是更辛苦的寒窗十年。
我的入党申请是在我离开仰山后,批下来了。批准书是邮寄到高安师范的。听说一直亲自在农业第一线抓“学大寨”活动的胡书记,过问了此事,加上我父亲的政审很快发过来……
于是,1975年9月16日是我入党的纪念日。
生活总是像一盘掺了散沙的豆子,就看你拿什么筛子去筛。希望我的筛子筛出了红豆与绿豆,给大家带来一点味道。如果夹了一些泥与沙,还望能多多谅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