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赴约 (第2/2页)
她原路翻出侧窗,沿着来时的路线潜回城中。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已经过了戌时正,街上巡夜的官兵多了起来。她不得不绕远路,多花了一刻钟才摸回靖北王府后巷。
翻过偏院后墙,双脚落地的瞬间,她便知道不对。
院里的花盆移了位置。那是她临走前故意摆在台阶正中间的破陶盆,此刻被挪到了左侧墙角,歪歪斜斜地靠在那里,底下压着半片枯叶。
有人来过。
沈惊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每一个角落。门锁完好,窗户紧闭,屋里没有点灯,一切看起来与她离开时没有两样。除了那个陶盆。
她拔出小腿上的剔骨刀,刀刃贴着腕骨,一步一顿地走向屋门。门是老旧的木门,开门时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她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闪入,匕首在身前横挡。
屋里很暗。
但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暗。窗外的云层恰好在这时散开了一道缝,月光漏进来,在斑驳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霜。
借着那点微光,她看见屋里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木板床沿上。背脊挺直,身形高挑,一袭鸦青鹤氅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他单手执扇,折扇半开,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润温和的眼睛,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顾长卿。
沈惊寒没有收刀。她的刀锋依旧指着他,声音压得很低,冰冷而克制:“你是怎么进来的?”
顾长卿缓缓合上折扇,露出唇角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微微侧头,目光落在她左手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方才翻窗时被木刺划的。
“沈姑娘刚从东城回来?”他问得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吃了什么。
沈惊寒心脏猛地一缩。
他知道她去了土地庙。她知道死者,知道纸条,知道香炉里的钥匙——甚至可能知道得比她更多。
“人不是我杀的。”她冷冷道。
“我知道。”顾长卿的语气依旧温润如水,“杀他的人在你们约见之前就到了。下手极快,手法干净,用的是北渊禁军惯用的剔喉刀法。”
他顿了顿,轻轻加了一句:“那是王爷的暗卫。”
沈惊寒握刀的手微微收紧。萧烬的暗卫。如果顾长卿没有说谎,那就是萧烬的人提前一步截获了消息,替她清理掉了接头暗桩。
可萧烬为什么要这么做?
如果是他想阻止她追查真相,最简单的办法是设伏擒拿,直接在土地庙把她拿下。如果是他想保护她,就更说不通了——他是她的仇人,是囚禁她的狱卒,是攥着她姐妹性命的人。
除非他不想阻止她,也不想保护她。他想借她的眼睛,替自己看清什么东西。
“你来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沈惊寒没有放下刀。
“当然不是。”顾长卿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布包,放在床沿上,然后站起身,朝门口走去。经过她身侧时,他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瞬间,他眼底的笑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疲惫、沉重,夹杂着一丝近乎于歉疚的复杂。
“沈姑娘,”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穿堂的风吹散,“十三年前那桩旧案,远比你想象的更复杂。沈暮云不是叛徒,但他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忠臣。”
“什么意思?”
“明日未时,王爷会离府入宫。届时你去王府后花园的假山石洞,找一个叫宋嬷嬷的老仆。”顾长卿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含义,径直绕过她,推开了木门。
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沈暮云的下落,只有她知道。”
说完这句话,他的身影便消失在门外。鸦青鹤氅在月色中微微一扬,像一片落入深井的羽毛,无声无息,转瞬不见。
沈惊寒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走到床边,拿起顾长卿留下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白瓷小盒,装着她没用完的九转续骨丹。瓷盒底下压着一片干枯的梅花瓣——五瓣,单层,西北角缺了半瓣。
和偏院枯树上刻的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她把梅瓣翻过来。背面用针尖刻了两个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小心。”
和土地庙死者手里那张纸条上写的前两个字,一模一样。
巧合?
还是那个暗桩临死前想写出的完整警告,本就应该是这四个字——
小心顾长卿。
夜风灌入破窗,吹得烛台上残留的半截蜡烛轻轻晃动。沈惊寒坐在床沿上,手中同时攥着纸条、梅瓣和那把旧铜钥匙。三条线索,三个方向,把她朝三个不同的深渊拉扯。
萧烬。顾长卿。沈暮云。
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人在说谎。也至少有一个人,知道全部真相。
她把东西一一收好,吹灭蜡烛,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闭眼假寐。窗外,巡夜侍卫的灯笼光掠过院墙,又缓缓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黑暗重新吞没了偏院。
但她没有睡着。她在心里默默算着时辰,等天明,等萧烬入宫,等后花园见那个叫宋嬷嬷的人。
这是她离答案最近的一次。
无论代价是什么,她已经做好了支付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