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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沪上迷雾

第六章 沪上迷雾 (第1/2页)

乌篷船摇到上海,已经是七天之后。
  
  沈砚秋从船舱里爬出来时,几乎认不出这是人间。眼前的一切都太大了,太吵了,太亮了——巨大的轮船像钢铁怪物,挤满黄浦江,汽笛声震耳欲聋;岸上高楼林立,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阳光;电车在轨道上哐当驶过,行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长衫、西装、旗袍、洋裙,摩肩接踵,脚步匆忙。
  
  空气里混杂着煤烟、香水、汗臭、食物和汽油的味道,浓烈得让人窒息。
  
  “到了。”老船夫拴好船,拍拍身上的尘土,“小伙子,上海到了。”
  
  沈砚秋抱着包裹跳上岸,脚下是水泥地,不是北平的青石板。他有些站不稳,七天在船上摇晃,上岸后反而觉得地在晃。
  
  “多谢您。”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两个馒头,递给老船夫。
  
  老船夫没接,只摆摆手:“留着吃吧。上海这地方,没钱可不行。”他顿了顿,指着江对面那些高楼,“那边是租界,洋人的地盘。你要是找活干,最好去那边,中国人开铺子多,工钱也高些。”
  
  沈砚秋点头,再次道谢,转身汇入人流。
  
  他按着何万昌给的地址去找——“老正兴”饭店,在法租界霞飞路上。但他很快发现,在上海找地方,比在北平难十倍。街道纵横交错,路牌全是洋文,他一个字都不认识。问路,路人要么听不懂他的北方口音,要么不耐烦地挥手赶他走。
  
  从晌午走到傍晚,他还在外滩附近打转。腿像灌了铅,背上的伤口又疼又痒,肚子里咕咕直叫。陈瞎子给的馒头昨天就吃完了,酱牛肉也只剩一点碎渣。他找了个墙角蹲下,从包裹里摸出最后一点牛肉渣,就着唾沫咽下去。
  
  得赶紧找到“老正兴”,找到何万昌。
  
  否则,他可能会饿死在这座繁华的街头。
  
  天渐渐黑了。霓虹灯亮起来,红的绿的蓝的,把夜空染成诡异的颜色。舞厅里传来爵士乐,咖啡馆里飘出咖啡香,穿着时髦的男女挽着手,笑着走进灯火通明的大楼。
  
  这一切,都离沈砚秋很远。他像一滴油,融不进这片喧嚣的海洋。
  
  又走了两条街,他终于看见一个认识的字——当。
  
  是一家当铺。门脸不大,黑漆金字匾额,写着“万源当”三个字。门口挂着蓝布门帘,窗格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沈砚秋犹豫了一下,掀帘进去。
  
  铺子里很安静,和外面的喧嚣判若两个世界。柜台很高,只露出一个老朝奉的花白头顶。老朝奉正在看账本,戴着老花镜,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
  
  “掌柜的,”沈砚秋走到柜台前,踮起脚,“请问,霞飞路怎么走?”
  
  老朝奉抬起头,从眼镜上方打量他。目光很锐利,像两把小刷子,把他从头到脚刷了一遍。
  
  “北方来的?”老朝奉问,口音带着江浙腔。
  
  “是。”沈砚秋点头。
  
  “找霞飞路做什么?”
  
  “找……找人。”
  
  “找谁?”
  
  沈砚秋抿紧嘴唇,没说话。他不敢随便说出何万昌的名字。
  
  老朝奉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拨算盘:“霞飞路在法租界,从这儿往西,过三条马路,看见有轨电车轨道,顺着轨道走,第二个路口右转就是。”
  
  “多谢。”沈砚秋转身要走。
  
  “等等。”老朝奉叫住他,从柜台下拿出半个馒头,“孩子,饿了吧?”
  
  沈砚秋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脸一红,但还是接过了馒头:“谢谢您。”
  
  “坐着吃吧。”老朝奉指了指墙边的条凳。
  
  沈砚秋坐下,小口啃着馒头。馒头是冷的,有点硬,但很香。他吃得很慢,想把每一口都嚼透了再咽下去。
  
  老朝奉拨完算盘,合上账本,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你从北方来,是逃难?”
  
  沈砚秋点头,又摇头:“来找亲戚。”
  
  “找到了吗?”
  
  “还没。”
  
  老朝奉叹了口气:“这年头,找亲戚可不容易。上海太大了,人太多了,今天还在,明天可能就搬了,或者……”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沈砚秋的心沉了沉。
  
  是啊,何万昌说在“老正兴”等他,但万一他没等到,先走了呢?万一“老正兴”已经关门了呢?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
  
  “你会做什么?”老朝奉忽然问。
  
  沈砚秋一愣:“我……我会扫地,会擦桌子,会……会看东西。”
  
  “看东西?”老朝奉挑眉,“看什么东西?”
  
  “古董。”沈砚秋说,“我爹是开古玩铺的,我从小跟着学,能看出真假。”
  
  老朝奉笑了,笑容里有些讥诮:“古董?孩子,上海滩说会看古董的人,比黄浦江里的鱼还多。真假?在这里,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有没有人信它是真的。”
  
  沈砚秋低下头。他知道老朝奉说得对。在北平,琉璃厂还有几分规矩,假的当真的卖,被人揭穿是要砸招牌的。但在上海,听说连洋人都敢骗,连博物馆都敢赝品。
  
  “不过,”老朝奉话锋一转,“你能看出真假,也算一门手艺。我这儿缺个打杂的,扫地、倒夜壶、擦柜台,管吃管住,一个月一块大洋。干不干?”
  
  一块大洋。
  
  在北平,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半个月。在上海,不知道能买什么。但沈砚秋现在需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落脚的地方,一口饭吃。
  
  “我干。”他说。
  
  “好。”老朝奉从柜台后走出来。他是个矮小的老头,背有点驼,但步子很稳。他领着沈砚秋穿过柜台旁边的小门,来到后院。
  
  后院很小,三间平房围成个天井。天井里有一口井,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堆着些破烂家具。东厢房是灶间,西厢房是库房,正屋是老朝奉自己住的。
  
  “你住库房。”老朝奉推开西厢房的门。里面堆满了当品,有皮袄、棉被、铜壶、铁锅,还有一堆看不出是什么的杂物。靠窗有张木板床,上面铺着草席,扔着一床薄被。
  
  “被子自己晒晒,有虱子。”老朝奉说,“明天早上卯时起床,先扫院子,再擦柜台,然后烧水沏茶。我辰时开门,你必须在开门前把一切都收拾干净。”
  
  “是。”沈砚秋应道。
  
  “对了,你叫什么?”
  
  沈砚秋顿了一下。沈砚秋这个名字,在北平已经和“诈骗犯之子”绑在一起了。他得换个名字。
  
  “我叫……沈秋。”他说,去掉了中间那个“砚”字。砚是文房四宝,是父亲给他取名时的期许——希望他如砚台般沉稳厚重。但现在,他不需要期许,只需要活着。
  
  “沈秋。”老朝奉点点头,“我姓赵,赵奎。是这儿的朝奉,也是掌柜。你叫我赵掌柜就行。”
  
  赵奎。
  
  沈砚秋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他总觉得,老朝奉看他的眼神,有点说不出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是一种审视,一种掂量,像在估一件当品的价值。
  
  “今晚你先歇着。”赵奎说完,回了正屋。
  
  沈砚秋关上门,把包裹放在床上。库房很小,很暗,只有一扇小窗,窗外是邻居家的墙。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灰尘和旧物的气息。
  
  他打开包裹,先检查父亲的手札和《金石秘录》。两本书都用油布包着,完好无损。他又摸了摸那三十块大洋和金银首饰,都还在。
  
  他把书和钱贴身藏好,只留出两件换洗的破衣服,摆在床头。然后脱了鞋,躺到床上。
  
  草席很硬,硌得背上的伤口生疼。薄被有股馊味,但他太累了,顾不上这些。闭上眼,七天船上的摇晃感又来了,他在眩晕中沉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梦里,他回到了北平。
  
  不是鉴古斋,是程九爷的宅子。他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用力拍门。门开了,程九爷走出来,还是那身长衫,那副金丝眼镜,那串紫檀佛珠。但这次,程九爷没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说:
  
  “你跑不掉的。上海,也有我的人。”
  
  沈砚秋惊醒了。
  
  一身冷汗。
  
  窗外,上海的夜还在继续。远处传来舞厅的音乐声,女人的笑声,汽车的喇叭声。近处,只有风吹过枣树叶的沙沙声,和老鼠在墙根打洞的悉索声。
  
  他坐起来,摸到怀里的《金石秘录》。书是冷的,但摸着它,心里就踏实些。
  
  父亲说过,沈家的金瞳,百年一现。这双眼能看穿真假,也能招来灾祸。但他现在,需要这双眼。需要它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看穿人心,看穿谎言,看出一条活路。
  
  他闭上眼,试着调动左眼的“透视”。
  
  这些天在船上,他一直在练习。现在,他已经能稍微控制这能力了——集中精神,就能看穿薄薄一层东西;放松,就恢复正常。
  
  他睁开左眼,看向墙壁。
  
  墙壁“融化”了。他看见砖块,看见灰浆,看见墙那边邻居家的房间——一对夫妇正在吵架,女人摔了碗,男人摔门而出。再往远处,是另一户人家,一个老人在灯下补衣服,针线在苍老的手指间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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