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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第2/2页)

“继续苏文渊没做完的事。”叶曼丽从手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印着一个图案,倾斜的“S”,下面一道横。
  
  基准线。和钢笔上的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林见清问。
  
  “苏文渊失踪前,正在整理一份资料。关于工部局过去十五年里,所有‘特殊工程’的账目、图纸、承包商名单。”叶曼丽的声音压低了,“名义上是市政建设,实际上,很多工程有问题。材料以次充好,预算虚报,还有一部分资金……消失了。更关键的是,有些工程下面,藏着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仓库。通道。储藏室。”叶曼丽盯着他的眼睛,“用来放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黄金,古董,文件,还有……人。”
  
  林见清想起沈秉仁照片背面的“石匠”,想起“基准既定,万石可琢”。苏慕谦是工程师,沈秉仁也是。如果他们在工程中动了手脚,藏了东西,那么“石匠”很可能就是知情者,甚至是守护者。
  
  “苏文渊在查这个?”
  
  “对。他父亲苏慕谦是核心参与者之一,留下了一些笔记。苏文渊顺着线索查下去,拍下了关键证据,做成了微缩胶卷。他本来要把胶卷送出去,交给能把它公之于众的人。交接环节出了问题,他暴露了。”叶曼丽将信封推过来,“胶卷的下落,是个谜。苏文渊很可能留了备份,或者……把线索留给了可信的人。”
  
  “比如陈默?”
  
  “也许。”叶曼丽顿了顿,“陈默死前,除了‘狄更斯’,还说了什么?”
  
  “苏先生。”
  
  “苏文渊。”叶曼丽点点头,“这就对了。钢笔是钥匙,狄更斯是密码,苏文渊是源头。林先生,你握着的,可能是一把能打开地狱之门的钥匙。问题是,你敢开吗?”
  
  林见清看着桌上的信封。火漆上的符号在灯光下泛着暗红的光。他想起苏文渊最后一次上课时说的话:“见清,你可知做史最难的是什么?不是搜集史料,不是考据辨伪,是下笔的那一瞬间,你知道你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改变后世对一个人的评价,对一个时代的认知。那是重如千钧的责任。”
  
  他就站在这样的瞬间。接下信封,意味着踏入一个他完全陌生的世界,那里没有风花雪月,没有校勘考据,只有生死、背叛、看不见的刀光。不接,他可以转身离开,也许沈世钧真的会给他船票,送他去香港,在另一个孤岛上继续做他的书店老板,假装今夜的一切没有发生过。
  
  “如果我接了,”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出奇地平静,“接下来怎么做?”
  
  叶曼丽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首先,你要学会在这个世界里活下来。这意味着你要改变,你的习惯,你的思维,甚至你的身份。从今天起,你不能回书店,不能回家,不能联系任何你认识的人。你要消失。”
  
  “消失到哪去?”
  
  “我这里有个安全屋,在法租界西区。你先住几天。期间,我会教你一些东西,如何识别跟踪,如何传递信息,如何判断谁可以信任,谁不能。”她顿了顿,“最重要的是,你要学会说谎。不是随口胡诌,是构建一个完整的、经得起推敲的假身份,并且在任何时候都能毫不犹豫地演下去。”
  
  “演戏?”
  
  “比演戏难。”叶曼丽的语气严肃起来,“演戏演砸了,顶多挨骂。这个演砸了,会死。而且不止你一个人死。”
  
  林见清沉默了很久。雨声从窗外传来,淅淅沥沥。他想起父亲,那个老私塾先生,总说“君子慎独”。意思是独处时也要谨言慎行,因为举头三尺有神明。神明在哪?在天上看着这座沦陷的城市,看着雨夜里发生的一切,沉默不语。
  
  “叶小姐,”他终于开口,“你做这个,多久了?”
  
  “两年。”叶曼丽说。
  
  “为什么?”
  
  这次轮到叶曼丽沉默了。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轻轻放下杯子。
  
  “我父亲是个小学教员。在闸北。民国二十六年冬天,日本人的飞机来轰炸,他为了救学生,没能跑出来。”她的声音很平静,说别人的事,“我去认尸的时候,他手里还攥着一本《千家诗》,被血浸透了,字都看不清。后来有人找到我,问我愿不愿意用笔做点别的事。我说,好。”
  
  她抬起眼,看着林见清。“因为我知道,有些道理,光靠教,是教不会有些人的。得让他们痛,让他们怕,让他们付出代价。”
  
  林见清看着她。这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精致的旗袍,化着得体的妆,坐在茶香袅袅的雅间里,眼神锋利。她失去过,所以懂得什么是值得用命去换的。他也失去过,苏文渊,陈默,还有那个只见过一面的店员王德发。他真的懂得吗?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信封。火漆的触感略略的,还有些温热,刚从怀里拿出来。
  
  “我接。”他说。
  
  叶曼丽点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好。那我们走。从后门,分开走。你出门右拐,走到第二个路口,有辆三轮车在等,车夫戴蓝色帽子。你上去,说‘去贝当路’,别的不要说。车会送你到地方。”
  
  “你不一起?”
  
  “我要处理一些痕迹。”叶曼丽站起身,从手袋里拿出一副墨镜戴上,“记住,林先生,从起,你不再是你。你是‘顾明远’,从北平来的古董商,战乱中丢了货,暂时寄居在上海的朋友家。你的朋友叫‘周雅南’,是我给你安排的身份。如果有人问,你就这么说。细节我会慢慢告诉你。”
  
  林见清也站起来。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茶室,竹帘,木桌,青瓷茶杯,一切都雅致。他知道,画外是血雨腥风。
  
  “叶小姐,”走到门边时,他问,“沈世钧……是敌是友?”
  
  叶曼丽的手停在竹帘上。她侧过脸,墨镜遮住了眼睛,只看见紧绷的下颌线。
  
  “在这个游戏里,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她说,“沈世钧是个商人,他贩卖信息,也贩卖安全。他今天帮你,明天可能卖你。记住,任何时候,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她掀起竹帘,示意他先走。
  
  林见清踏出茶室,走进昏暗的走廊。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下楼,穿过空无一人的堂子,推开后门。
  
  夜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冷得他一哆嗦。他按照指示右拐,走到第二个路口。果然有辆三轮车停在那里,车夫是个瘦小的中年人,戴着顶洗得发白的蓝色帽子,正在打盹。
  
  林见清走过去,低声说:“去贝当路。”
  
  车夫睁开眼,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点点头。林见清坐上后座,三轮车吱吱呀呀地动起来,驶入雨夜。
  
  他回头看了一眼。绿杨茶社的招牌在雨雾中泛着朦胧的光,很快就被拐角吞没。他转回身,靠在湿漉漉的车篷上,闭上眼睛。
  
  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牛皮纸的质感粗糙,火漆的图案硌着掌心。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了。那个在书店里校勘古籍、和友人喝茶论道的林见清,已经死在了这个雨夜。活下来的是顾明远,一个丢了货的古董商,一个要在谎言中求生的陌生人。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雨还在下,冲洗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寸肌肤。有些东西,是洗不掉的。
  
  比如钢笔笔夹上那个“S”形标记。
  
  比如炭火盆里那团迅速消失的火焰。
  
  比如陈默最后说“狄更斯”时,眼里那点微弱的光。
  
  林见清,不,顾明远,睁开眼,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湿漉漉的街道。路很长,夜很深。他知道,自己必须走下去。
  
  因为有些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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