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戏骨 (第2/2页)
沈鸢看着她,那双淡到极致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身子弱,拿不稳针,”她轻声说,“怕是要让林妹妹失望了。”
“拿不稳针?”林晚棠挑了挑眉,声音拔高了一些,“姐姐在庵里住了十年,连针都拿不稳?那这十年都学了什么?光念佛了?”
这话说得刻薄,连旁边几个丫鬟都听不下去了,低下了头。
沈鸢看着林晚棠,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婉。
“林妹妹说得对,”她轻声说,“我确实不中用。不如妹妹教我?”
林晚棠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教你?”她皱了皱眉,“怎么教?”
沈鸢从袖中摸出一块素白的帕子,铺在桌上,又从发间拔下那根素银簪子——簪尾是尖的,勉强可以当针用。
“妹妹绣,我跟着学。”沈鸢说,声音又轻又软,“妹妹绣一针,我学一针。”
林晚棠看了沈婉一眼,沈婉微微点了点头。
“行,”林晚棠坐下,拿起自己的绣帕和针线,“那我就教教姐姐。”
她开始绣。
一针下去,一朵花瓣的轮廓出来了。
沈鸢拿起簪子,在素帕上扎了一针。
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像是连簪子都拿不稳。第一针扎下去,歪歪扭扭,针脚大得像黄豆。
林晚棠忍不住笑了:“姐姐,你这……”
话没说完,她愣住了。
沈鸢的第二针,稳了。
第三针,更稳了。
第四针、第五针、第六针……
她的手不再抖了,簪子在她指间灵活得像一条银蛇,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针脚细密均匀,比林晚棠的绣工不知好了多少倍。
林晚棠的脸色变了。
沈婉的脸色也变了。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沈鸢在素帕上绣出了一朵白莲。
那朵白莲栩栩如生,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纤细分明,像是刚从水里摘下来的,还带着露珠。
林晚棠看着那朵白莲,嘴唇微微发抖。
她绣了十年的花,从七岁绣到十七岁,请了京城最好的绣娘教她,花了无数银子,才绣出今天这手功夫。
可沈鸢,用一根簪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绣出了她这辈子都绣不出的东西。
“林妹妹,”沈鸢放下簪子,抬起头,苍白的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多谢你教我。我的绣工,可有长进?”
林晚棠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婉的脸色也很难看。
她本以为可以让沈鸢在众人面前出丑,没想到出丑的却是林晚棠。
“姐姐的绣工真好,”沈婉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比林妹妹强多了。”
“哪里,”沈鸢低下头,声音轻软,“是林妹妹教得好。”
林晚棠猛地站起来,凳子被她撞得往后一倒,发出刺耳的声响。
“你——”她指着沈鸢,气得浑身发抖,“你故意的!”
沈鸢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她:“林妹妹,怎么了?”
“你明明会绣!你故意装不会!你——你耍我!”
沈鸢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不是装的,是真的涌上来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做到,但慧寂师太教过她,想哭的时候就想最难过的事,眼泪自然会来。
她想到了母亲。
想到了那个大雪天,母亲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她被一个婆子牵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的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已经发紫了。
眼泪夺眶而出。
“林妹妹,”沈鸢的声音在颤抖,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我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你,让你这样说我……我在庵里住了十年,每天诵经礼佛,为府上祈福,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然后——
她咳了起来。
不是普通的咳嗽,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咳嗽。她弯下了腰,帕子捂着嘴,整个人缩成一团,剧烈地颤抖着。
“姐姐!”沈婉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林晚棠也愣住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花厅里的人都被惊动了,夫人们从院子里涌进来,丫鬟们跑来跑去,乱成一团。
“怎么了怎么了?”
“大小姐咳血了!”
“快去请太医!”
沈鸢抬起头,帕子上有一摊鲜红的血。
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摊血在雪白的帕子上格外刺眼,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红梅。
“我没事……”沈鸢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只是……老毛病了……”
话没说完,她的身子一软,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大小姐!”
赵嬷嬷冲过来扶她,可她刚一碰到沈鸢的手臂,沈鸢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又咳出了一口血,溅在赵嬷嬷的袖子上。
赵嬷嬷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她摔了。
“别碰她!”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她这身子骨,碰一下就吐血,谁敢碰?”
所有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敢靠近沈鸢。
她瘫软在地上,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上沾着血迹,眼睛半睁半闭,像一朵被风雨摧残得快要凋零的花。
脆弱、可怜、让人心疼。
可在场没有一个人知道,那摊血是茜草汁调的,那阵咳嗽是七绝散催的,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是她精心计算过的。
每一滴血,每一声咳,每一个颤抖,都在她掌控之中。
周姨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地上那个“奄奄一息”的沈鸢,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
沈鸢这一倒,倒得恰到好处——当着所有京城贵妇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
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国公府的嫡长女,被欺负得吐血了。
而她周姨娘,就是那个“欺负”她的人。
“快,”周姨娘强压着怒火,指挥丫鬟们,“把大小姐抬回去!请太医!”
两个丫鬟上前,小心翼翼地把沈鸢扶起来。
沈鸢靠在她们身上,像是连站都站不稳了,每走一步都要咳一声,每咳一声都要吐一口血。
花厅里的夫人们面面相觑,有人摇头叹息,有人皱眉不语,有人低声议论。
“这也太可怜了……”
“周氏不是说把她照顾得很好吗?怎么弄成这样?”
“你看看她那脸色,那身子骨,像是能活过今年冬天的样子吗?”
“阿弥陀佛,作孽啊……”
周姨娘听着这些话,指甲掐进了掌心。
沈鸢被扶出了花厅。
经过林晚棠身边的时候,她微微侧过头,看了林晚棠一眼。
那一眼,虚弱、无助、楚楚可怜。
可林晚棠不知为什么,后背一阵发凉。
她总觉得,那双眼睛里,藏着什么东西。
沈鸢被抬回了西跨院。
丫鬟们把她放到床上,七手八脚地盖好被子,又端了热水、帕子、药碗,堆了一桌子。
太医很快就来了。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医,姓胡,太医院院判,是周姨娘请来的。他给沈鸢把了脉,又看了看帕子上的血迹,眉头皱得死紧。
“大小姐这脉象……”他沉吟了片刻,“虚浮无力,气血两亏,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失调所致。至于这咳血,是肺经受损,需要慢慢调理。”
周姨娘站在一旁,面色凝重:“胡太医,这病能治好吗?”
胡太医摇了摇头:“大小姐这身子骨,怕是……得好好养着,不能受气,不能受累,不能受凉,更不能受惊吓。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了。”
周姨娘的脸色白了一瞬。
不是因为担心沈鸢,而是因为——这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她这个“当家主母”的脸,算是丢尽了。
“我开个方子,”胡太医提起笔,刷刷刷写了一张方子,“照着这个方子抓药,每日一剂,先吃三个月看看。”
周姨娘接过方子,点了点头:“多谢胡太医。”
胡太医走后,丫鬟们也都退了出去,屋子里只剩下周姨娘和沈鸢。
沈鸢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轻浅,像是睡着了。
周姨娘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鸢的脸上。那张脸白得透明,嘴唇上还沾着一点血迹,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受了伤的蝴蝶。
周姨娘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慢慢伸向沈鸢的脖子。
那只手保养得很好,手指修长,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
就在她的手指即将碰到沈鸢的皮肤时——
沈鸢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淡得像山涧里的泉水,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就那样看着周姨娘,安安静静地看着。
周姨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姨娘,”沈鸢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您是要给我盖被子吗?”
周姨娘的手在空中顿了两息,然后收回来,扯过被子,给沈鸢盖上了。
“是啊,”她笑着说,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怕你着凉。”
“多谢姨娘。”沈鸢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姨娘站在原地,看着那张安静的脸,心里的不安像野草一样疯长。
这个丫头,不对劲。
可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你好好歇着。”周姨娘转身,走出了屋子。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鸢睁开了眼。
她看着天花板,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帕子,看着上面那摊“血”,轻轻笑了一声。
“周姨娘,”她轻声说,“明天,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把帕子叠好,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门外,赵嬷嬷守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她刚才亲眼看见沈鸢吐血的样子,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让她这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婆子都心有余悸。
这大小姐,怕是活不了多久了。
赵嬷嬷这样想着,却没有注意到——
屋里没有点灯,沈鸢的脸在黑暗中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花厅里楚楚可怜的模样,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