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流 (第2/2页)
花厅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白玉带,长发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束着。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
楚衍。
沈怀远第一个站起来,面色微变:“楚世子?你怎么……”
“路过,”楚衍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走进花厅,好像这是他自己家一样,“听说国公爷得了好茶,顺道来讨一杯。”
他走到沈鸢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笑,笑得意味深长。
然后他转向王道长,挑了挑眉:“王道长,你那点三脚猫的医术,还是别拿出来丢人了。连我都看得出来,这位大小姐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是先天不足加上后天失调所致——你要是能把出来,说明你这十年没白混;要是把不出来,说明你连三脚猫都不如。”
王大道的脸色变了。
沈怀远的脸色也变了。
周姨娘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了笑容。
楚衍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屁股在沈鸢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翘起二郎腿,朝沈怀远伸手:“茶呢?”
花厅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沈怀远皱眉看着楚衍——这位镇南侯府的世子,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谁也管不了他,谁也不敢管他。他爹镇南侯是当今圣上的发小,手握西南兵权,连圣上都要给三分薄面。
得罪楚衍,就等于得罪镇南侯。
沈怀远压住心里的不快,吩咐丫鬟上茶。
楚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转头看着沈鸢,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沈鸢能听见。
“昨晚那簪子,还锋利吗?”
沈鸢面不改色,低头咳了两声,用帕子掩着嘴,同样压低声音回了一句:“想再试试?”
楚衍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他直起身,大声说:“沈大小姐,听闻你在尼姑庵住了十年,想必对佛法颇有研究。改日我去找你讨教讨教。”
沈怀远皱眉:“世子,鸢儿体弱,不宜见客。”
“又不是见什么不三不四的客,”楚衍理直气壮,“我是去讨教佛法,正经事。”
沈怀远:“……”
讨教佛法?
京城谁不知道你楚衍连《心经》第一句都背不全?
沈鸢垂下眼睫,没有接话。
她知道楚衍今天出现在这里不是偶然。这个人在故意搅局,故意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故意把自己和她绑在一起。
她想不通他为什么这么做。
但她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周姨娘一直在旁边观察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
这个楚衍,和沈鸢什么关系?
如果他真的对沈鸢上了心,那事情就麻烦了。
镇南侯府,她得罪不起。
“楚世子,”周姨娘笑着开口,“难得来府上,不如留下来用午膳?我让人准备几个拿手菜。”
楚衍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不了,我还有事。”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了沈鸢一眼。
“沈大小姐,”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别忘了,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沈鸢抬起头,看着他。
楚衍冲她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花厅里安静了几息。
沈婉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酸意:“姐姐认识楚世子?”
沈鸢摇了摇头,声音虚弱:“不认识。昨晚才……”
她说到一半,忽然住了嘴,像是说漏了什么。
“昨晚怎么了?”沈婉追问。
沈鸢低下头,不说话了,只是咳了两声。
周姨娘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几圈,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
昨晚?
昨晚发生了什么?
她转头看了青禾一眼。青禾微微摇头——昨晚她一直在西跨院外守着,没见任何人进出。
可楚衍明明是从外面进来的。
难道……他翻墙?
周姨娘的脸色沉了沉。
沈鸢低着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她没有说漏嘴。
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周姨娘知道楚衍昨晚来过,故意让她怀疑自己和楚衍之间有某种关系,故意让她忌惮。
在庵里十年,她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借势。
自己没有势,就借别人的势。
楚衍既然自己送上门来,不用白不用。
“姨娘,”沈鸢抬起头,声音轻软,“楚世子的事,我不便多说。您若想知道,不如直接问他?”
周姨娘被她噎了一下,笑容僵了一瞬。
沈怀远放下茶杯,面色不悦:“行了,楚世子的事少议论。鸢儿,你身子不好,回去歇着吧。”
沈鸢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王道长一眼。
“王道长,”她说,声音又轻又软,“十年不见,您气色好多了。想必是道法精进,福泽深厚。”
王道长笑眯眯地拱手:“大小姐谬赞了。”
沈鸢也笑了,笑容温婉至极:“改日若有缘,还想请道长为我卜上一卦。看看我这丧门星的命,什么时候才能……不克人了。”
她说“丧门星”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王大道的笑容微微一僵。
沈鸢没有等他回答,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了花厅。
身后,周姨娘的目光像毒蛇一样黏在她的背上。
沈鸢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场仗,正式打响了。
回到西跨院,沈鸢关上门,走到书案前坐下。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小撮茶叶。
就是刚才沈婉给她倒的那杯茶里,她借着咳嗽洒在袖口上的。
沈鸢将茶叶倒在纸上,凑近闻了闻。
龙井的清香底下,藏着一股极淡极淡的苦杏仁味。
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砒霜。
量不大,不至于当场毙命,但日日服用,三五个月后就会“油尽灯枯”,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和当年母亲死法一样。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包在她掌心皱成一团。
“周姨娘,”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飘上来的,“你还是这套把戏。”
她将纸包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锦鲤在缸里游来游去,浑然不知这院子的主人心里翻涌着怎样的风暴。
沈鸢闭上眼睛。
慧寂师太的话在耳边回响:别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她睁开眼,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庵里救过人也杀过人,采过药也下过毒,念过佛也骂过娘。
这双手,干干净净,也沾满了血。
“师太,”她轻声说,“我心里有尺。”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取出那件湖绿色的褙子,放在桌上。
然后她拿起剪刀,沿着袖口的银线花纹,一刀一刀地剪了下去。
布帛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沈鸢剪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拆一件精美的礼物。
剪完之后,她把碎布堆在一起,从袖中摸出一个火折子,吹燃。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张脸不再是病弱的、苍白的、让人心疼的。
火光中,那张脸像一把出鞘的刀——冷、硬、锋利。
周姨娘,你要办接风宴?
好。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