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入府 (第2/2页)
她走后,赵嬷嬷也借口去厨房看看,跟着溜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沈鸢一个人。
她站在屋子中央,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没有了温婉,没有了病弱,没有了那种让人心疼的脆弱感。
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黑色的、浓烈的、像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扩散开来。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抽屉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又拉开第二个抽屉。
还是空的。
第三个。
空的。
沈鸢的手指停在第三个抽屉的边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木质纹路。
母亲的东西,一件都不剩了。
她直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裳,都是新做的,料子一般,颜色素净,一看就是赶工出来的,针脚粗糙,领口还有些歪。
沈鸢伸手摸了摸那些衣裳,面无表情。
她关上柜门,走到架子床边,坐了下来。
床铺很软,被褥是新棉花絮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沈鸢躺了下去,闭上眼睛。
枕头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药味。
她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从袖中摸出慧寂师太给的那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含在舌下。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皱了皱眉,又闭上了眼睛。
药丸入腹,一股凉意从丹田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又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轻浅急促起来。
这是七绝散的反向作用——服下解药后,会在短时间内让脉象比平时更加虚弱,骗得过任何大夫。
沈鸢将这招称为“卖惨”。
越是惨,越不会被人提防。
越是被人当废物,越能在暗处磨刀。
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了生气的躯壳。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沈鸢睁开眼,迅速调整了表情和呼吸——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睫微微颤着,像是刚从昏睡中醒来。
门被推开了,赵嬷嬷端着一个食盒走进来。
“姑娘,晚膳送来了。”她看到沈鸢躺在床上,声音放低了些,“姑娘可是不舒服?”
沈鸢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咳了两声:“无妨,只是有些累了。”
赵嬷嬷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碟酱瓜,一碟腌萝卜。
沈鸢看着那两碟咸菜,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接风宴?
就这?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白粥送进嘴里。
粥是凉的,米粒硬得硌牙,像是中午剩的。
沈鸢慢慢嚼着,面不改色。
赵嬷嬷站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开口说:“姑娘,姨娘本来是要办接风宴的,可巧今儿个府里有贵客,老爷说改日再办。姑娘别往心里去。”
沈鸢咽下那口粥,笑了笑:“姨娘有心了,我身子弱,也应付不了宴席。这样很好。”
赵嬷嬷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看来这大小姐真是个软柿子,掀不起什么风浪。
沈鸢喝完粥,又吃了两口咸菜,便放下了筷子。
“嬷嬷,我想歇息了。”
“好嘞,姑娘早些睡。”赵嬷嬷收了食盒,退了出去。
沈鸢听着她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院子里很安静,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晃,锦鲤在缸里偶尔拨一下水,发出细微的声响。
沈鸢的目光越过院墙,看向远处。
那边是正院的方向,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之声。
贵客?
沈鸢弯了弯嘴角。
她转身回到床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小小的铜锁,旧得发黑,锁面上刻着一朵莲花,已经磨得看不清纹路了。
这是母亲的遗物。
当年她被送出府时,贴身嬷嬷偷偷塞进她包袱里的,说是母亲生前最心爱的东西。
沈鸢把铜锁攥在手心,攥得很紧很紧。
“娘,”她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回来了。”
“回到这里了。”
“回到那个女人住的地方了。”
“你放心——”
她抬起头,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
那张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极致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我会让她,把欠你的,一样一样还回来。”
夜深了。
西跨院的灯熄了,整个院子陷入黑暗。
沈鸢躺在床上,呼吸轻浅均匀,像是已经睡熟了。
忽然,她的眼睛睁开了。
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刀。
有人。
屋顶上。
脚步声极轻极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如果不是在庄子上练了十年的耳力,根本不可能听见。
沈鸢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
屋顶上的人停了一下,然后——
窗户无声无息地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从窗外翻了进来,落地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
沈鸢依旧闭着眼,呼吸平稳。
黑影走到床边,站住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人身上——一身墨色锦袍,腰束玉带,长发用一根墨玉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是个年轻的男子。
他低头看着床上的沈鸢,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弯下腰,凑近了些,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着。”
沈鸢没有动。
他轻笑一声,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
“沈大小姐,大老远跑来见你,连个招呼都不打?”
沈鸢终于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月光下,那是一张极为年轻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一双桃花眼里映着月色,潋滟生辉。
这张脸,好看得不像话。
也欠揍得不像话。
沈鸢看着他,面无表情:“你是谁?”
那人挑了挑眉,松开她的下巴,直起身,懒洋洋地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胸:
“楚衍。听说过吗?”
沈鸢没说话。
楚衍?
京城里确实有个楚衍——镇南侯府的世子,出了名的纨绔子弟,斗鸡走马,眠花宿柳,京城百姓提起他都要摇头叹气:好好的侯府世子,怎么就养成了这副德行?
“不认识。”沈鸢说。
楚衍笑了:“现在认识了。”
他俯下身,又凑近了些,那双桃花眼直直地盯着她:
“听说国公府回来了个病秧子大小姐,走三步喘一喘,风吹就倒。本世子好奇得很,特意翻墙来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她的脸慢慢扫到她的脖子,又扫到她的手腕,最后落回她的眼睛:
“病。”
沈鸢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楚衍点头,笑得意味深长,“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你的脉象。”楚衍伸手,两根手指搭上了她的手腕,动作快得她来不及躲,“弱得像要死,可你的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
那是一双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太稳了。”楚衍说,“一个快死的人,手不会这么稳。”
沈鸢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白天完全不一样——白天是温婉的、病弱的、让人心疼的。
此刻的笑容,凉得像冬天的风。
“楚世子,”她轻声说,“你知不知道,翻墙进女子闺房,是什么罪?”
楚衍挑眉:“什么罪?”
沈鸢的手动了。
快得像一道闪电。
等她停下来的时候,楚衍低头看见——一把银簪子正抵在他的喉咙上,簪尖刺破了一层皮,渗出一颗细小的血珠。
而握着簪子的那只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沈鸢看着他,声音依旧又轻又软:
“擅闯女子闺房,按大梁律,杖三十。若是伤了姑娘家的清誉,还得加一条——”
她微微用力,簪尖又刺进去一分。
“阉了。”
楚衍看着喉咙上的簪子,看着眼前这个脸色苍白、气息奄奄、随时会咳出血来的病秧子——
忽然笑了。
笑得很灿烂,很开心,像捡到了什么宝贝。
“有意思,”他说,“太有意思了。”
他没有躲,甚至往前凑了凑,让簪子刺得更深了些。
“沈大小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沈鸢看着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她收回簪子,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滚。”
楚衍摸了摸脖子上的血,低头看了看指尖的那抹红,笑得更欢了。
“好,我滚。”他转身走向窗户,翻出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还来。”
窗户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沈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簪子。
这个人,是个麻烦。
天大的麻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低声骂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