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冷灶与郡县 (第2/2页)
前329年,张仪刚入秦,正与陈轸“贵重争宠”。此时去示好,是烧冷灶。冷灶烧得好,比热灶更值钱。
“上卿。”戴胜忽然开口。
“老臣在。”
“劳烦你走一趟咸阳。”
华昕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国君是要老臣……去结交陈轸?”
“对。带上玉璧一双,黄金五百镒,再带上公孙衍的荐书。见了陈轸,就跟他说'宋国有一帮听不懂寓言的君臣,想请先生来讲讲故事'。”
“讲故事?”
“陈轸这种人,你给他说高官厚禄,他未必动心。但你说'宋国虽小,却是先生故事最好的听众',他反而可能上心。”戴胜笑了笑,“另外,上卿此去,顺便看看秦国。看看张仪在秦廷到底得宠到什么地步,秦君是个什么脾性,秦国的军备比韩国如何。回来一五一十禀报。”
他跪下行礼:“老臣……领命。”
华昕退下后,戴胜看向殿中剩下的几个人,开口道。
“司徒。”
“老臣在。”
“寡人问你,宋国现在有多少城邑还掌握在各地封君手里?”
孔元掰着指头算:“回国君……除了已收归的吕邑、留邑、彭城、萧邑,还有……还有我孔氏的防邑、乐氏的丰邑、向氏的泗水邑、皇氏的……皇氏主支虽灭,旁支还有三四个小邑……总计,约莫还有二十余邑,治权在各家手中。“
“二十余邑。“戴胜重复了一遍,“占宋国全境几何?“
“……半数多点。”
戴胜命人取来一幅巨大的宋国地图,然后起身,用剑鞘将上述城邑都点了一遍。
接着看向孔元:“司徒,寡人问你一句话。这二十余邑,是宋国的邑,还是孔氏、乐氏、向氏的邑?”
孔元扑通跪下:“是……是宋国的邑。”
戴胜点头:“好,寡人不要你们的命,不要你们的家庙,不要你们的祭田。寡人只要一样东西——治权。”
他提起刀笔,在竹简上刻下两个字:郡县。
“从今日起,宋国废封建之制。天下诸侯,凡有封君者,食租税而不治民。宋国也要行此法。”
孔元抬起头,脸色惨白:“国君……这是要夺我等的……”
“不是夺。”戴胜打断他,“封邑的田租、市税,仍归各家。寡人只收回三样:行政权、司法权和兵权。各邑不再设邑宰,改设县令,由寡人直接任命,流官任职,三年一换。县令管治民、管刑狱、管赋税上缴。各家封君,安心收租,安心享福,子孙世袭租税,但不世袭治权和爵位。”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司徒,寡人知道你有怨。但寡人问你,戴买、皇翼为何败?因为他们有兵、有地、有治权,便以为自己是国中之国,想要对抗国君。结果呢?寡人打得他们灰飞烟灭。下一个是谁?孔氏?乐氏?向氏?”
孔元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寡人今日把话说透。”戴胜回到主位,“交出治权,寡人保你孔氏三代富贵。不交,戴买、皇翼就是榜样。寡人不是商量,是告知。三日之内,各家封君,愿交权者,赐金百镒,爵升一级。不愿交者……”
他没说完,但殿外的玄鸟军亲卫整齐地踏了一步,甲胄哗啦啦地作响。
毕丘单膝跪地:“末将以为,国君之策,大善!兵权归一,政令归一,宋国方能与齐楚抗衡!”
公孙阅愣了一下,也赶紧跪下:“末将……末将也以为大善!”
孔元跪在地上,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日在殿上,向寻自刎前说的话:“宋国八百年,换了多少国君?向氏没换过。”可现在,向氏已经换了。向寻死了,向宁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根本撑不起场面。
他哽咽着说:“老臣……愿交防邑治权。”
戴胜看着他,点了点头。
“司徒深明大义。防邑县令,寡人会选一个孔氏子弟去当。孔氏的根,还在防邑。但防邑的法,是宋国的法。”
他走出殿门,站在石阶上大声说:
“传令。宋国全境,设五郡:睢阳郡、彭城郡、定陶郡、济阴郡、泗水郡。郡设郡守,县设县令,皆由寡人任命。封君食租税,不治民。此令……”
“即宋法。”
三日后,华昕的车驾出了睢阳西门,直奔咸阳。
他忽然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睢阳城头那面玄鸟旗,叹了口气。
“主人,“老仆问,“您叹什么气?”
“国君这是把老夫支走。宋国这天,要变了。”
华昕放下车帘:“支走也好,不趟这趟浑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去咸阳,结交陈轸。结交得好,老夫还能当几年上卿。结交不好……”
他没说下去。
车驾向西,扬起一路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