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七日 (第2/2页)
“清姐,我最后再问一次。”
沈清指尖微微一颤。
她听出了这个称呼里的变化。
不是亲昵如初,也不是彻底释怀。
更像是苏晓鱼在冷静地告诉她——过去的账还在,但至少这一刻,她愿意先把她当成需要被救的人。
苏晓鱼的语气没有平时面对顾言时的活泼,也没有半点私人情绪,只剩下医生面对高危治疗时的冷静与严肃。
“你确认自愿接受孕期低剂量锚解校准治疗。治疗目标不是强行恢复记忆,而是松动B2残留造成的记忆遮蔽和服从锚反应。治疗过程中可能出现恐惧反跳、递质波动、短暂意识混乱、宫缩风险、胎心率异常。任何时候,只要你说停止,或者医学指标触碰红线,我都会中断。”
沈清抬起眼。
她看了一眼苏晓鱼,声音很轻:“晓鱼。”
苏晓鱼指尖顿了顿,没有立刻应声。
沈清垂下眼,唇色发白,却还是低声说:“之前的事……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有资格让你不恨。”
她停了停,指腹轻轻按在小腹上,像是在借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给自己一点勇气。
“但今天,谢谢你还愿意叫我一声清姐。”
苏晓鱼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她沉默了两秒,才硬邦邦地回道:“别想太多。我不是替师兄原谅你。”
沈清点头:“我知道。”
苏晓鱼看着她,声音低了些:“我只是希望你这一次,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不要再用自以为是的方式替别人做决定。”
沈清喉间微涩。
片刻后,她轻声道:“好。”
这一个字很轻,却不是敷衍,也不是商场上的妥协。
苏晓鱼盯了她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再戴上那层完美的假面,才重新把电子确认书递过去。
沈清接过笔,又下意识看向站在门边的顾言。
顾言没有替她回答。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沉静。
这种沉默反而比任何安慰都更让沈清心口发紧。
她低声问:“如果我到时候说停止,可我的身体不听我的呢?”
苏晓鱼还没开口,秦红叶已经靠在墙边冷哼了一声:“那就按你的预授权和医学红线来。你清醒时说了算,你要是不清醒了,流程和我的拳头说了算。你要是身体真不听使唤想乱来,大不了我一记手刀把你劈晕,总比你再去瞎做决定强。”
沈清抬眸看她。
秦红叶双臂抱胸,迎上她的目光,脸色有些复杂,透着股毫不掩饰的恨铁不成钢。
“别这么看我。”
秦红叶咬了咬牙,直来直去的性子让她根本憋不住心里话,“我刚认识顾言那会儿,看你长得漂亮又有气场,还真当他守着个贤惠老婆,觉得他这三年主夫当得也不算亏。后来查出你做的那些破事,我差点想去盛久顶楼把你给扔下去,以为你就是个薄情寡义、利益熏心的出轨女!”
沈清苍白的指尖微微收紧,垂下眼帘,没有反驳。
看着她这副被剥掉强势外壳的虚弱模样,秦红叶又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语气里多了几分憋屈的无奈:“结果现在又查出,你根本就是被白家那帮畜生下药洗脑的受害者……你说你,好歹也是个掌管几十亿集团的大总裁,怎么就不知道早点把事情跟顾言摊开说?非要被人当枪使,一个人吓破胆躲在壳子里,把你俩都折腾得半死才算完?”
她撇了撇嘴,嘴硬心软地补充了一句:“你要是真觉得对不住顾言,这次就给我硬气点。不管一会儿多难受,都别再退缩了。”
这句话落下,缓冲室内短暂安静。
苏晓鱼也抬头看了顾言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同样的意思。
顾言像是没看见。
就在这时,缓冲室另一侧的单向隔离门开启。
白雪穿着病号服走了进来。
她还很虚弱,手背上贴着留置针贴,脚步却比七天前稳定了许多。
苏晓鱼立刻皱眉看向她腕上的监测环。
“谁让你出来的?”
白雪懒懒抬了一下眼皮:“我申请了十分钟短距离活动,顾言批准了。”
苏晓鱼冷笑:“批准的是走廊慢行,不是让你来这里看热闹。”
白雪看向沈清,唇角微微勾起,仍旧带着白家大小姐骨子里那点刻薄和傲慢。
“我不是来看热闹的。”
她走到距离沈清三米外的位置停下,没有再靠近。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空气里多了某种极其复杂的旧日阴影。
沈清曾经和白雪利益绑定过。
沈清也曾经因为恐惧、依赖和自我欺骗,被白雪牵着走过很长一段路。
而白雪,同样清楚沈清在白家这张网里扮演过怎样的角色。
一个是被药物折磨到几近崩溃的白家大小姐;一个是被低剂量B2药物改造成遮蔽屏障的盛久总裁。
她们彼此厌恶,又诡异地明白对方的痛苦究竟从何而来。
白雪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几分刺人:“怎么,平时高高在上的沈总,现在怕了?”
沈清脸色微白,这一次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坦然认了:“是,我怕了。”
白雪挑了挑眉,似乎没想到她会承认得这么干脆。
沈清的声音放得很轻,透着自我怀疑:“我怕等这道锁解开,我想起来的那些真相会向我证明……我过去这三年,活得比现在还要可笑、还要愚蠢。”
白雪唇角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打破了沈清的侥幸:“你想多了,恢复记忆可不会让你变成什么干干净净的受害者。那些做过的烂事,想起来之后该是谁的还是谁的。”
她直直地看着沈清,声音比刚进来时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亲身经历过的痛苦:“你看我现在这副鬼样子,像是变成正常人了吗?我的药是停了,可那些垃圾记忆全都在。我到现在还是会害怕,还是觉得恶心。哪怕只是想起七岁那年,医生对我说家族会替你做选择这种话,我现在想起来,胃里都还在翻江倒海。”
她抬起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向沈清展示着戒断的余威:“解开了控制,不代表过去受过的折磨就不存在了。”
白雪看着她,一字一句:“但它有一点好处——至少从今往后,你能清清楚楚地分辩出来,你脑子里装的这些东西,到底什么是你自己的本心。”
这句话落下,沈清整个人像被击中一样,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她死死盯着白雪,眼底满是恐慌:“那如果……如果我全想起来之后,发现根本分不清呢?如果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了呢?”
“分不清?那就坐在那儿慢慢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