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4章 前夜 (第1/2页)
京师的冬天,冷得透骨,宣武门外一条僻静的胡同里,积雪已经被踩成了黑冰,东一块西一块地铺在路上,两旁是低矮的民房,土墙斑驳,瓦楞上长着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户人家的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偶尔传来几声咳嗽,很快被风声吞没。
万斯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袱,踩着溜滑的路面,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京师的道路自明代就是出了名的差,明末大臣李邦华在《巡城约议疏》就吐槽过:“乃城内居民䜿造有土屑,朝夕有煤渣,积累年深,所在成阜。钦建棹榤,没地数尺,每遇大雨时,行民屋为沼。水滞则周身之血脉不通,土満则遍体之壅腫不灵。故天灾流行,死亡枕藉,亦风气閼痞之所致也。”
到了清朝,情况也没有好转,所谓“街道惟金陵最宽洁,其最秽者无如汴梁,雨后则中皆粪壤,泥溅腰腹,久晴则风起尘扬,觌面不识。若京师虽大不如南京,比之开封似稍胜之”。这两年清廷窘迫,更没有心思和财力去清理京师的道路,按照大清律规定,“凡侵占街巷道路而起盖房屋及为园圃者,杖六十,各令复旧。其穿墙而出秽污之物于街巷者,笞四十。出水者勿论”。
但如今的京师,连御道都是一片糟乱,更不用说这小胡同里头的黄泥路了,万斯同走在其中小心翼翼,就像是怕踩中地雷一般,他走得有些喘,呼出的白气在胡须上结了霜。
他转进一户四合院,在一家门口停下来,那门板破旧不堪,门轴歪斜,关不严实,缝隙里透出一点光亮,他伸手敲了敲,门板发出空洞的响声:“四爷,在家吗?”
里头一阵窸窣,随即门被拉开,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探出脑袋,满脸皱纹,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下巴上稀稀拉拉几根胡子,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露出的棉絮已经成了灰黑色,他看见万斯同,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笑容里满是高兴,但又参杂着一些尴尬和不好意思:“万先生?哎哟喂,您怎么来了?”
四爷忙不迭地把门拉开,侧身让万斯同进去。屋里头黑漆漆的,只有一盏油灯放在矮桌上,火苗豆大,照不出三尺远,墙角堆着几捆干菜,旁边是一袋花生米,袋子瘪瘪的,看着也没多少。土炕上铺着一条破旧的毡子,上面坐着两个人,一个妇女,四十来岁,裹着头巾,正低头纳鞋底;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缩在炕角,怀里抱着个孩子,那孩子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亮,正盯着万斯同手里的包袱看。
“万先生,您随便坐,我这屋子.....好久没修过了,实在有些破漏,您别介意......”四爷忙不迭地搬过一张矮凳,用袖子使劲擦了擦:“我这也没什么茶水可以招待.......您等会,我去跟邻居赊些茶叶子来。”
“不用忙活了,快年节了,我专程来给你送礼的!”万斯同笑着摇了摇头,把包袱放在桌上,在矮凳上坐下,那包袱落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在京师没什么亲戚朋友,朝廷现在窘困,《明史》修不下去,明史馆里头的人都跑了许多,平日里见不到几个人,想找人过年都找不到,朝廷里头认识的那些人呢......四爷您也知道如今朝堂上是个什么情况,凶险的很!我也不敢去找他们,所以干脆来找四爷你们过年了,实在叨扰,希望四爷不要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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