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喋血 (第2/2页)
日军火力越来越密集,机枪、掷弹筒齐发,警卫连装备悬殊,战士接连倒下,却依旧以血肉之躯死死封堵路口。
周正明身中数弹,倒在血泊之中,鲜血在身下蔓延。他嘴唇仍在颤动,声音已发不出,只一遍遍重复着口型:
“守住……守住阵地……”
杨文斌见周正明倒下,双目欲裂。他打光最后一发子弹,掷开空枪,摸出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
拉环扯开,青烟滋滋冒起。
“***!”
他嘶吼着冲向日军,手榴弹轰然炸开,火光瞬间吞没了他与近旁的日军。
陈铮与薛晴冲到师部附近时,只听见一声巨响,随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两人躲在墙角探头望去,师部门口横七竖八躺满警卫连战士的尸体。周正明倒在血泊中,早已没了气息。不远处一个焦黑弹坑仍在冒烟,散落着破碎的军装与残片。
陈铮双目赤红,死死咬紧牙关,强忍着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薛晴紧紧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不停的颤抖。
没有时间悲伤。
身后日军已发现他们踪迹,三面合围而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边!”
陈铮拉着薛晴钻入窄巷,翻越断墙,最终被逼到一处坍塌屋角。最后两名警卫员也已在路上牺牲,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人。
日军包围圈越缩越小,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来回扫动,刺刀寒光闪烁,脚步声从三面逼近。
陈铮与薛晴背靠断墙,无路可退。
就在这时,一颗流弹击中薛晴。
她闷哼一声,身子一软,顺着墙壁滑坐下去。陈铮猛地回头,只见她捂住腹部,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浸透军装,顺着裤腿滴落。
“薛晴!”陈铮扑过去想为她包扎。
薛晴轻轻摇头,脸色惨白如纸,却对着他缓缓绽开一抹浅笑,轻得几乎看不见。
“陈铮……”她声音微弱断续,“能跟你一起……值了……”
陈铮的眼泪终于绷不住了。
这个从滕县血战到老河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都未曾落泪的汉子,此刻泪流满面。他将薛晴护在身后,用身体牢牢挡住她,转身面对围上来的日军。
陈铮扔掉空枪,拔出腰间刺刀。
双手紧握刀柄,刀尖向前,目光如刀,死死盯住日军。
身后是薛晴。
身前是敌人。
十几名日军围成半圆,刺刀齐指,竟被这名浑身浴血、仍死战不退的中国军人震慑,一时无人敢率先上前。
陈铮厉声怒喝,声音沙哑却震彻夜空:
“来啊!***!来啊!”
日军终于发难。陈铮挥刀突刺,左劈右砍,接连放倒近前数名日军。终究寡不敌众,数柄刺刀同时刺入他的身躯。
陈铮闷哼一声,猛地一颤,却没有倒下。他依旧挡在薛晴身前,依旧紧握刺刀,依旧怒视敌军。
鲜血从嘴角涌出,从伤口狂流,染红军装,在地上积成一滩血洼。
他身形晃了晃,单膝跪地,却以刺刀拄地,强撑着没有彻底倒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他回头看了薛晴一眼。
薛晴靠在残垣上,望着他,嘴角仍带着那抹浅笑。她眼皮越来越重,却仍努力看着他,想把这最后一眼,刻进心底。
陈铮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已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看着她,一直看着她,直到视线渐渐模糊,眼前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最终,他向前倒下。
倒在离她不足一步的地方。手向前伸着,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手,却终究,差了一点点。
薛晴望着他倒下的身影,缓缓闭上了眼睛。
1945年4月8日,老河口失守。
川军一二五师的三个团,及增援的一二七师一个团,除师长汪匣锋率小部突围外,其余将士无一人后撤,无一人投降,全部壮烈殉国。
没有俘虏,没有逃兵,没有一个人,向日军低下过头。
他们用生命兑现了“宁死不退”的誓言——那不是纸上口号,是刻进骨血的川军血性,是子弟兵用最后一滴血,写下的答卷。
汉江水依旧流淌,从老河口城下缓缓而过,如一条无声的长带,缠绕着这座被鲜血浸透的城池。夕阳下,江面泛着粼粼波光,波光里带着红,像血的颜色。
城墙上弹孔密布,如无数双眼睛,凝望远方。街巷间血迹早已干涸,渗入泥土,渗入砖缝,渗入这座城的每一寸肌理。它们默默见证着这场惨烈至极的战斗,见证着这支队伍的忠诚与决绝。
他们没能亲眼看到胜利。
距离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还有整整四个月。
但他们用生命,为后来者铺就了前路。每一个倒下的身影,都是一块基石;每一滴流尽的热血,都在浇灌这片土地即将到来的黎明。
多年以后,老河口百姓在当年战场遗址,立起一座青石纪念碑。碑不大,简朴而庄重。碑身密密麻麻刻满姓名——第一二五师全体官兵,一个不落。刻痕极深,一笔一划,像是要把他们刻进石头,刻进岁月,刻进后人的记忆里。
每至清明,总有人携酒带花而来。
老人颤巍巍斟一杯酒,洒在碑前;
年轻人献上一束花,深深鞠躬;
孩子们站在碑下,仰着头,一字一顿念着那些陌生却庄严的名字。
他们告诉长眠于此的英魂:
鬼子,被赶跑了。
家国,安宁了。
你们的血,没有白流。
江风吹过,拂动碑前鲜花,也拂过汉江水面。
江水依旧东流,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