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2/2页)
“他不是对每个人都这样。”林栀栀斩钉截铁地说,“你见过他对别人笑吗?你见过他给别人带早餐吗?你见过他用那种眼神看别人吗?”
邱莹莹想起了金载原的那些眼神——那种温柔的、安静的、像一潭深水一样的眼神。她确实没有见他用那种眼神看过任何人。
只有她。
“那苏晚晴呢?”她问。
“苏晚晴?”林栀栀不屑地哼了一声,“苏晚晴就是那个‘学韩语’的借口,你信不信?她用‘学韩语’当理由接近金载原,金载原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不会拒绝人。但你能不能告诉我——”她看着邱莹莹的眼睛,“苏晚晴‘学韩语’学到了什么程度?她真的学会了吗?还是每次见面就是找借口跟他聊天?”
邱莹莹想起苏晚晴朋友圈里那张照片——笔记本上写着密密麻麻的韩语。字迹看起来很工整,不像是没认真学的样子。
“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就问啊!”林栀栀急了,“你问金载原,‘你和苏晚晴到底什么关系’,你问他,‘你们为什么总是见面’,你问他,‘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你问他啊!”
“我——”
“邱莹莹,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候就怂了?”
邱莹莹低着头,没有说话。
林栀栀看着她的样子,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莹莹,我不是在逼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难受,而他在那边什么都不知道。你把事情憋在心里,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在给他空间,其实你是在给自己挖坑。”
邱莹莹的眼眶红了。她用力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憋了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塞进嘴里。糖分能让她镇定,这是她从小养成的习惯。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闷闷的,“让我想想。”
下午的自习课,邱莹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但一个字都没写。
她在想林栀栀说的话。
“你问他啊。”“你问他,‘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几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她头晕脑涨。她不是不想问,她是害怕。她害怕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那个——如果金载原说“我们只是朋友”,她该怎么办?她还能每天笑着给他递棒棒糖吗?还能每天放学后听他讲数学题吗?还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地坐在他旁边吗?
不能。
一旦问出口,那些暧昧的、朦胧的、像雾一样的美好就会消散。不管答案是“是”还是“不是”,那些“可能”和“也许”都会消失。而“可能”本身,有时候比“是”还要珍贵。
她正在纠结的时候,金载原把一张纸条推了过来。
她低头一看,上面写着:“苏晚晴,我们在图书馆见过两次。她问我韩语,我教了她几个词。上周六她发消息说想继续学,我说我周末要复习考试,没时间。以后也不会再去了。”
邱莹莹看着这张纸条,愣住了。
她把纸条从头到尾读了三遍,每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
金载原知道她在意这件事。
他在主动跟她解释。
他没有装傻,没有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没有让她一个人在猜测和不安里打转。他主动写了这张纸条,主动告诉她他和苏晚晴之间发生了什么、没发生什么、以后会不会再发生。
邱莹莹的眼眶又红了。
这一次她没有忍住,眼泪从眼眶里滚了出来,落在纸条上,把那行“以后也不会再去了”的几个字洇得微微发皱。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期待——一种强烈的、几乎要把她吞没的期待。
她把纸条推了回去。
金载原拿起纸条,看到了她的问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邱莹莹以为他要把这个问题永远沉默下去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纸条上写了一行字。
他把纸条推回来的时候,没有看她。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不像话,从耳垂一直红到了耳廓的尖端,红得像他在操场上跑完一千五百米之后的样子。
邱莹莹低头看纸条。
“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
七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和他平时写字的风格一模一样。但邱莹莹觉得这七个字烫极了,烫得她握着纸条的手指都在发烫。
她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好久,久到前排的沈嘉禾转过头来看她,问了一句“莹莹你怎么了”,她都没有听见。
她只知道自己的眼泪在不停地往下掉,一滴一滴地落在纸条上,把那几个字洇得模糊了。
金载原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接过去,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鼻涕,然后把那张被眼泪洇湿的纸条仔细地折好,放进了笔袋里——和那些棒棒糖、薄荷糖、他画的笑脸放在一起。
“金载原。”她说,声音因为哭过而有点哑。
“嗯。”
“我明天还想吃红豆面包。”
金载原转过头看着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好。”他说,“两个。”
邱莹莹也笑了,笑得泪痕都还没干,鼻头红红的,看起来大概很像他之前说的“偷到了蜂蜜的熊”。
但她不在乎了。
因为她知道,在他眼里,“偷到了蜂蜜的熊”是很可爱的。
放了学,邱莹莹没有像往常一样留下来补数学——期中考试前一周,所有的社团活动和课后辅导都暂停了,让学生自己复习。
她收拾好书包站起来,金载原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起走出教室,走下楼梯,走过那条铺满梧桐叶的林荫道。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邱莹莹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递给他。
金载原接过去,看了看,放进了口袋。
“你什么时候才吃?”邱莹莹问。
“等你想听那句话的时候。”金载原说。
邱莹莹的耳朵热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说:“我现在就想听。”
金载原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她读不懂的情绪。那种情绪像是惊喜,又像是紧张,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
“今天不行。”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那句话很重要,不能随便说。我要找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
“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你当是求婚呢?”邱莹莹脱口而出,说完就后悔了——这个比喻也太离谱了。
金载原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明天见。”他说。
“明天见。”邱莹莹说。
她往回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金载原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夕阳在他身后烧成一片橘红色的火海。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快要碰到她的脚后跟。
他手里拿着那根棒棒糖——不是装在口袋里,而是拿在手里,糖棍在他修长的手指间露出一小截粉红色。
他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在笑。
因为她也在笑。
回家的路上,邱莹莹咬着棒棒糖,走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秋天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吹得梧桐叶哗啦啦地响,像一首轻快的歌。
她掏出手机,给林栀栀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他给我解释了。”
林栀栀秒回:“解释什么?”
“苏晚晴的事。他说他们只见过两次,以后不会再去了。”
林栀栀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说:“看吧,我早就说了。你就是瞎操心。”
邱莹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林栀栀又发了一条:“还有呢?还有没有别的进展?”
邱莹莹想了想,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他说他不想让我难过。”
下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和表情包,爆炸的、尖叫的、哭泣的、撒花的,整屏都装不下。
“邱莹莹!!!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到了天上。她把手机塞进口袋,用力咬了一口棒棒糖,糖球在嘴里碎成了几块,甜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口腔。
她含着碎糖块,在心里默默地想——
还没有。
这不是表白。他还没说出那句话。
但她知道,那句话不远了。
他在等一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
她也在等。
十月末,期中考试终于来了。
考了三天,邱莹莹觉得自己像被榨干的柠檬,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疲惫。最后一场考完的时候,她走出考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感觉连空气都变得清新了。
“考得怎么样?”林栀栀从隔壁考场走出来,脸上的表情还算轻松。
“数学还行。”邱莹莹说,“有道大题不确定,但前面的选择填空我都做了。”
“那就是考得好。”
“不一定……”
“你就是考得好。别谦虚了。”
两个人一起往教室走。走廊上到处都是刚考完试的学生,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欢呼,有人脸色铁青——大概是考砸了。邱莹莹属于那种考完不想对答案的类型,她觉得对答案除了让自己难受之外没有任何意义。考都考完了,对错已经定了,对答案又不能改分数。
金载原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领口露出一圈白色T恤,看起来很温暖,像秋天的阳光。
“考完了?”他走到邱莹莹面前。
“考完了。”邱莹莹说,“你能不要问我考得怎么样吗?我不想说。”
金载原点了点头:“那我不问。”
他把水瓶递给她:“喝水。”
邱莹莹接过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凉也不烫,温度刚好。
“你什么时候连水温都算好了?”她问。
金载原没有回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栀栀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露出一个“我受不了了”的表情,翻了翻白眼,自觉地走开了。
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学生都回教室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了。邱莹莹和金载原站在走廊的栏杆边,看着操场上那些被风吹得到处跑的落叶。
“金载原,”邱莹莹忽然开口。
“嗯?”
“你说你要找一个好的时间和好的地方。你想好了吗?”
金载原沉默了一会儿。
“想好了。”他说。
邱莹莹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时候?”
“等你数学及格的那天。”
邱莹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不是那种浅浅的笑,而是真正的、开怀的、笑得前仰后合的那种笑。
“你这个人!”她笑着锤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怎么连这个都要跟数学挂钩!”
金载原被她锤得往旁边歪了一下,但嘴角的笑容没收回去,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样你有动力。”他说。
“我数学已经及格了!上次月考八十一呢!”
“期中考试,”金载原说,“等期中考试的成绩。”
邱莹莹咬着嘴唇看着他,心脏砰砰砰地跳。她突然意识到他说的“数学及格”根本不是重点——重点是他需要一个借口,一个让那句话看起来不那么突兀、让那个时刻看起来更自然的借口。他不擅长说那些直接的话,所以他用数学考试给自己搭了一座桥。
“如果我期中考试数学没及格呢?”她故意问。
“那……”金载原想了想,“那就等期末考试。”
“如果期末考试也没及格呢?”
金载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夕阳的光,不是路灯的光,而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温暖的、明亮的光。
“那我就一直等。”他说,“等到你及格为止。”
邱莹莹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爆炸了。
她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今天最后一根,特意留到现在的。她剥开糖纸,把草莓味的棒棒糖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太听清的话。
“你不用的。”
“什么?”金载原没听清。
邱莹莹咬着糖棍,看着他,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
她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他站在讲台上说“大家好,我是金载原”的样子,想起了他第一次拒绝她的棒棒糖时说“对牙齿不好”的表情,想起了他在数学课上偷偷给她递答案时笔尖点在笔记本上的那两下轻敲,想起了他含着她的棒棒糖说“甜的”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了他在运动会跑道上扶住她的手,想起了他在纸条上写“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时一笔一画的郑重。
十七年来,她吃过的棒棒糖不计其数,甜的、酸的、草莓味的、柠檬味的、橙子味的、葡萄味的。但没有任何一种甜,比得过此刻心里的甜。
那种甜不是草莓味的,不是任何口味的,而是一种她从未尝过的、全新的甜。它从心脏出发,顺着血管流向四肢百骸,融进了她的血液里,变成了一种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味道。
她看着金载原的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不用等的。
因为你在,我就已经及格了。
就整个十七年的人生而言,你已经是我最好的成绩了。
但她没有说出这些话。
她只是笑了笑,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中举起来看了看。粉红色的糖球在金色的光里变成了一颗晶莹剔透的小星球,上面映着她的倒影,也映着他。
她把糖重新塞进嘴里,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群。
金载原站在她旁边,也转过身,和她并排靠着栏杆。
两个人肩并着肩,在十月底的傍晚,在南城一中的走廊上,在漫天金红色的霞光里,安静地站着。
谁都没有说话。
但什么都不用说。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