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骚动 (第2/2页)
“我们就是被耍了。”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骚动停了。
不是因为安慰。
是因为震惊。
他们以为营长会反驳,会解释,会说什么“上级自有安排”之类的废话。
没想到他直接承认了。
“康拉德I号,推进五十公里,然后一纸电报叫我们滚回来。”
丁修伸出一根手指。
“康拉德II号,翻山。爬了三天雪山。好不容易看到了目标然后又一纸电报叫我们滚回来。”
第二根手指。
“你们觉得这是意外?觉得是运气不好?”
丁修摇了摇头。
“不是。这是设计好的。从一开始就是。”
他指了指山下那片被苏军防线覆盖的平原。
“那下面有苏军的两个机械化军。三个步兵军。数不清的T-34和IS-2。就算我们冲下去——就算所有的坦克一辆不丢地冲到布达佩斯城下我们的油料也跑不了三十公里了。”
“更何况,侧翼漏了。第7装甲师被打穿了。如果我们再不走不用苏军正面打我们,他们从侧面绕上来,把我们堵在这个山头上,三天之内我们就全变成冰棍。”
他停了一下。
“你们想死在这里吗?”
没有人说话。
“我再问一遍。你们想死在这里吗?死在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山头上?变成一堆被雪埋了的骨头?连个墓碑都没有?”
他的目光扫过那个摔了钢盔的士兵。
“你叫什么?”
“弗兰克。”士兵的声音小了下去。
“弗兰克。你有家人吗?”
“有。我妈……我妈在汉诺威。”
“你妈还等着你回去呢。如果你死在这个破地方,她连你的尸体都收不到。”
丁修弯下腰,从弹坑里捡起了那个被摔掉的钢盔。
他走到弗兰克面前。
用力把钢盔扣回他的头上。
“砰。”
然后他拍了拍弗兰克的肩膀。
“别像个娘们儿一样摔东西。”
他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听好了。我再说一遍。”
“这次行动失败了。和上次一样。和上上次一样。柏林的那些人把我们当棋子用,用完就丢。这是事实。我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你们也改变不了。”
“但我能做的是让你们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指了指来时的那条山路。
“活着下山。活着回到多罗格。活着等下一个命令。”
“然后呢?”维尔纳问。他的声音沙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火气。
“然后继续。”丁修说。
“继续什么?继续被耍吗?”
“是的,至少你们还可以活着被耍
“继续活着。”
丁修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命令的语气了。变成了一种更低沉的、更平的调子。
“你们觉得我不生气?你们觉得我不恨?”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手底下死过多少人了?我能念出每一个名字。他们每一个都比那些坐在柏林办公室里画地图的混蛋更值得活着。”
“但他们死了。而那些混蛋还活着。这公平吗?”
“不公平。从来就不公平。”
“但我他妈还在这里。你们也还在这里。”
丁修环视了一圈。
“只要我们还站着,就还有机会看到这场闹剧是怎么收场的。”
“而死人什么都看不到。”
山顶上安静了几秒钟。
风还在吹。远处的炮声还在响。布达佩斯还在燃烧。
但那种名为“哗变”的东西,已经从空气中退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信心。也不是希望。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深层的东西。
是对活下去这件事本身的、近乎本能的执念。
维尔纳第一个动了。他弯腰捡起了自己的步枪,拍了拍枪托上的雪。
然后是克劳斯。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冰碴子,默默地背起了弹药箱。
一个接一个地,士兵们开始收拾装备。
丁修看着他们。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的火并没有熄灭。只是被压下去了。被他用力按下去了。
但被压下去的火,比熄灭的火更危险。
它会在某一天重新烧起来。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最重要的是让他们活着离开这座该死的山。
“施罗德!”
“在!”施罗德条件反射地立正。
“组织撤退。坦克编队先走。步兵殿后。重装备带不走的全部炸掉。”
“是!”
“还有”丁修指了指来时的那条山路,“在路上布雷。每一百米一颗。既然我们不走了,这条路也不能留给俄国人。让工兵把弯道附近的松树也炸倒,堵住路面。”
“是!”
施罗德转过身,开始大声吼叫。
“所有人听着!准备撤退!坦克先走!步兵跟上!带不了的东西全炸掉!”
“半履带车检查引擎!卡车司机热车!工兵——过来!带上你们所有的地雷和炸药!”
队伍动了起来。
虽然动得很慢。像是一台生锈的机器被强行发动了。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词:不甘。
但他们在动。
这就够了。
丁修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把弹药箱搬上坦克,把机枪从射击阵位上拆下来,把伤员抬上仅剩的半履带车。
然后他走到一辆已经准备撤退的“黑豹”坦克旁边,拍了拍驾驶员的钢盔。
“一档。低速。别踩刹车。”
“是,营长。”
“路上如果有人滑下去不要停。”
驾驶员愣了一下。
“不要停。”丁修重复了一遍。“停下来就堵死了。后面的车全上不去。”
驾驶员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