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看得见的城市 (第1/2页)
持续了数日的狂暴风雪,在此刻终于舍得停下它疲惫的脚步。
丁修半跪在一块从悬崖边突出的黑色岩石上,手里举着炮队镜。
镜头里,不再是过去几天里那单调的、无尽的雪原和枯树。
一座巨大的城市,像一头搁浅的灰色巨兽,静静地卧在地平线上。
那是布达佩斯。
这是“康拉德行动”开始以来,丁修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他们的目标。
他能看到那条著名的多瑙河,像一条被冻僵的灰色缎带,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蛮横地将布达佩斯切成两半。
他看见了圣伊什特万圣殿那巨大的绿色圆顶,虽然有一半已经塌陷,露出了里面黑洞洞的钢筋骨架,但在阳光下依然显出一股残破的庄严。
他甚至看见了匈牙利国会大厦那标志性的、林立的哥特式尖顶,像是一把把折断后又被重新竖起的、刺向天空的利剑。
但更多的,是烟。
黑色的、灰色的、黄褐色的烟柱,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成百上千道,垂直地升起。
它们在城市上空汇聚、纠缠、翻滚,形成了一层厚得化不开的阴霾,像一口巨大的锅盖,死死地扣在这座城市的上方。
红色的火光在那片浓烟之下不停地跳动,像是巨兽身上无数个无法愈合的伤口,正在流淌着滚烫的血。
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丁修仿佛都能闻到那股焦糊味。
那是砖石、木头、燃油、沥青,以及几十万人的血肉和灵魂,在烈火中被一同熬炼的味道。
“真他妈的……近啊。”
施罗德的声音从旁边的雪坑里传来,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喃喃自语。
他同样举着一副望远镜,嘴巴微微张着,连呼吸都忘了。
“感觉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那座尖顶教堂。”
“是啊,真近。”
丁修放下炮队镜,揉了揉被雪地反光刺得酸痛的眼睛。
二十公里。
地图上的直线距离,只有短短的二十公里。
如果是和平年代,开着库贝瓦根桶车,也就是一脚油门、抽两根烟的功夫。
如果是在他熟悉的那个后世,这点距离甚至不够一次完整的地铁环线旅行。
但现在,在这1945年的匈牙利雪原上,这二十公里是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在这片看起来平坦得像桌面一样的雪原中间,横亘着苏军乌克兰第三方面军的至少三个步兵军、两个机械化军。
那下面是数不清的雷场、被积雪覆盖的反坦克壕、纵横交错的战壕体系,以及成百上千个隐藏在灌木丛、农舍废墟和土包后面的反坦克炮阵地和T-34坦克伏击点。
这二十公里,不是用泥土和白雪构成的。
是用钢铁、火焰和无数年轻的血肉筑成的墙。
“轰……轰隆隆……”
一阵沉闷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雷声,顺着冻硬的地面传导过来,让脚下的岩石都微微震颤。
那不是雷。
那是苏军的重炮群在对布达佩斯城内的守军进行新一轮的“外科手术”。
那是B-4型203毫米榴弹炮,被德国士兵恐惧地称为“斯大林之锤”。每一声闷响,都意味着布达佩斯的一栋楼房、一条街道,连同里面的所有东西,被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自从三天前,他们这支残破的装甲部队奇迹般地翻越皮利斯山脉,出现在苏军侧后方的时候,的确一度引起了苏军的恐慌。
丁修甚至能在无线电里听到苏军前线部队那种惊慌失措的呼叫。
但那种恐慌只持续了不到二十四小时。
苏军指挥官,托尔布欣元帅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裁缝,在发现衣服上出现一个破洞时,不是慌乱地去扯,而是立刻用手边最结实的布料,用最粗的针线,把这个洞死死地缝补起来,甚至还在上面多打了几个结。
现在,丁修和他的第4装甲军,就被卡在这片该死的山区边缘,进退维谷。
他们成了那块用来补洞的“补丁”正对面的、另一块同样坚硬的铁板。
“啪嗒。”
通讯兵背着那台宝贝一样的电台,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岩石。
“长官!连……连长!”通讯兵的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师……师部转接过来的信号!是……是里面!”
“里面?”
丁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布达佩斯。
包围圈。
在这个距离上,高频无线电已经可以越过苏军的封锁,直接联通了。
他从通讯兵手里一把夺过话筒,戴上了那副冰冷的耳机。
“滋啦……滋啦……”
那种熟悉的、带着静电噪音的沙沙声立刻灌满了他的耳朵。
在噪音的背景里,还能听到剧烈的、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和机枪扫射的声音。
那声音听起来很遥远,却又无比真切,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的地狱里传来。
“这里是‘太阳’前哨。我是鲍尔。”
丁修对着话筒,声音不大,却异常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他不是在战火纷飞的山顶,而是在柏林某个温暖的办公室里接电话。
耳机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极度沙哑、疲惫,甚至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的声音,猛地炸响在他的耳膜里。
“上帝啊……感谢上帝……终于有人回话了!”
那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几乎是在嘶吼。
“这里是第8党卫军骑兵师,第17‘弗洛里安·盖尔’团!我是团长冯·布雷登!我们被围在西火车站……俄国人的坦克冲进来了……我们在二楼……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枪炮声。
“我们看到信号弹了!就在昨天晚上,我们看到了西边天空的信号弹!那是你们吗?回答我!那是第4装甲军吗?!”
那个叫冯·布雷登的团长,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急切,充满了某种回光返照般的、孤注一掷的希望。
“你们在哪?你们还有多远就能到城里?告诉我们,是不是只要我们再坚持两天?"
"只要两天就够了!我们还能凑出一百个人!我们可以从里面向外打,配合你们突围……”
丁修拿着话筒,沉默地站在寒风中。
他看着远处那座正在燃烧的城市。他甚至能清晰地想象出电话那头的场景:一群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士兵,挤在某个即将倒塌的、散发着恶臭的地下室里,死死地盯着那台作为他们与外界唯一联系的无线电,就像一群即将溺死的人,盯着水面上那根遥不可及的救命稻草。
他们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生存的答案。
丁修转过头,看到身后的施罗德、,还有几个军士长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
他们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期盼。
丁修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他瞬间恢复了绝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清醒。
他知道,作为一个指挥官,作为一个在这个绞肉机里活了整整三年的老兵,他此刻最不需要、也最不应该给予的,就是廉价的同情和虚假的希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