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来自森林的冷枪 (第2/2页)
一个穿着党卫军制服的少校坐在桌子后面,正在翻阅一份厚厚的卷宗。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像是个从后方刚调来的参谋。
这是师部情报处的负责人,魏德纳少校。
“鲍尔上尉。”魏德纳抬起头,目光在丁修领口的勋章上停留了一秒。
“请坐。你带来了什么?”
丁修没有坐。
他把那份油印小报和手绘地图放在桌上。
“这是我们在火车遭袭时从波兰游击队身上缴获的。”
“上面标注了这段铁路上至少三个伏击点的位置。还有一份联络员名单,虽然是代号的。”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克劳泽的狗牌,放在桌上。
“昨天,我的一个老兵在营地三百米外被割了喉。”
“凶手在树上留了国家军的标志。不是业余的农民,是专业的杀手。”
魏德纳拿起那份小报,翻了翻。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是在看一份日常报告。
“还有这个。”丁修指了指小报上的一个词。
“‘BUrZa’。风暴行动。我认为波兰国家军正在准备一场大规模的行动。可能是起义。”
他顿了一下。
“他们可能会在接下来几个月内,趁着苏军逼近华沙的时候动手。”
魏德纳放下小报,靠在椅背上,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丁修。
“鲍尔上尉,你的情报很有价值。”
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们对波兰国家军的活动,掌握得比你想象的要多。”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大地图前。
“你看到这些红色三角了吗?”他指了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这是过去六个月里,我们记录在案的所有波兰游击队活动。”
“铁路破坏、暗杀、情报窃取、物资劫掠。我们甚至破译了他们一部分无线电通讯。”
他转过身,看着丁修。
“关于他们可能在接下来几个月里搞一些大动作的情报,我们确实有掌握。”
“总参谋部也收到了类似的报告。”
丁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
魏德纳耸了耸肩。
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后方参谋特有的从容和漫不经心。
“怎么办?鲍尔上尉,你得把事情放在整个东线的大背景下来看。”
他走回桌前,从抽屉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你知道白俄罗斯那边的情况吗?”
丁修没有说话。
“苏联游击队在白俄罗斯的规模和战斗力,是波兰人的十倍不止。”
“他们有整建制的旅级单位,有苏军空投的重武器,有完善的情报网络和补给线。”
“去年冬天,他们在明斯克以西炸毁了三十七列军列。三十七列。我们的中央集团军群后勤差点瘫痪。”
他又指了指地图上南斯拉夫的位置。
“还有铁托。那个该死的克罗地亚木匠工。”
“他手下的游击队已经发展成了一支正规军,有二十几万人。”
“盟军给他空投了坦克和重炮。我们在巴尔干投入了几十万人,连个毛都没拔掉。”
魏德纳把文件扔回抽屉,合上了。
“波兰这边能闹到哪里去?他们没有苏联人的支持,没有英美的大规模武器援助,没有统一的军事指挥。”
“他们最多就是偷偷摸摸搞点小动作炸炸铁路,杀几个落单的士兵,在墙上画几个标语。”
“比起白俄罗斯和南斯拉夫那边的强度,波兰这边简直就是小儿科。”
丁修听着这番话,留出了一种苦笑不得的表情。
德军高层知道波兰人在准备搞事情。
但他们不在乎。
不是完全不在乎
而是在优先级排序上,波兰被排在了白俄罗斯和南斯拉夫的后面。
因为毕竟地狱笑话的是。
在德军的眼里,波兰游击队充其量就是一群拿着手枪和燃烧瓶的业余爱好者
比起那些有坦克有重炮的苏联游击队和南斯拉夫人民军,波兰人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
“而且”魏德纳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轻蔑
“就算波兰人真的要闹事,他们也得挑时候。”
“什么时候?”
“要么在苏联人快打到华沙的时候趁乱起事,要么在我们和苏联人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从背后捅一刀。”
“这是最基本的军事常识。”
魏德纳坐回椅子上,端起了咖啡杯。
“但你看看现在的形势。我们的装甲部队正在往华沙方向集结。”
“维京师、骷髅师、赫尔曼·戈林师,全在这个区域。他们要是在我们主力汇聚的时候挑事”
他嗤笑了一声。
“那就不是起义了。那是集体自杀。”
“没有人会蠢到在敌人最强大的时候去招惹他。”
“何况波兰人的对手不只是我们,还有苏联人。”
“他们要是提前暴露了实力,等苏联人来了以后怎么办?”
“所以总参谋部的判断是:波兰人如果要动手,最早也要等到苏军大部队打到华沙城下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忙着对付苏联人,他们才有可乘之机。”
“在那之前,他们顶多搞搞破坏。偷鸡摸狗的水平。”
魏德纳喝了一口咖啡。
“当然,我们也不会坐视不管。”
“正好师部打算对这片区域的游击队进行一次清理行动。”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命令书,递给丁修。
“你的连队在切尔卡瑟损失太大,短期内不适合投入正面战场。”
“正好利用这段休整期,带队去清理一下周围的游击队据点。”
他笑了笑。
“就当是给你们放假了。比起东线的绞肉机,打几个波兰游击队应该算是度假吧?”
丁修接过命令书,扫了一眼。
上面写着:对马佐夫舍地区已确认的波兰国家军活动据点进行搜索和清剿。重点区域包括华沙以东至谢德尔采之间的森林地带。
他把命令书折好,塞进口袋。
“还有什么问题吗?”魏德纳问。
丁修看着这个后方参谋。
他想说很多。
他想告诉这个家伙,波兰人会在八月一号起义。
不是等苏军打到门口的时候,而是在苏军还在维斯瓦河东岸的时候。
他们会在德军的眼皮子底下动手,用手枪和燃烧瓶对抗坦克和重炮。
然后整座华沙会被夷为平地。
他想说这些。
但他没有说。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让毕竟搞笑的事实
他没办法阻止华沙起义。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在德军的逻辑里,这件事根本不成立。
谁家起义会选在敌人的主力就在城外的时候动手?
而且还是在没有得到盟友确认支援的情况下独走?
没有人会相信波兰人会这么蠢。
德军高层不相信。
魏德纳不相信。
就连丁修自己,如果不是知道历史的走向,他也不会相信。
这就是华沙起义最荒谬的地方。
它之所以能够在德军眼皮子底下发动,恰恰是因为它太蠢了。
蠢到所有人都不相信它会发生。
蠢到所有的情报分析都把它排除在了可能性之外。
而他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因为他不可能走进师部,拍着桌子说:“波兰人会在八月一日起义,你们快去把他们全抓了。”
谁信?
凭什么信?
凭一个连长的直觉和波兰的人频繁活动。
但这里可是东线死人和游击队是常态。
就算他说了,德军的反应也不过是在华沙周边多派几个巡逻队。
然后等到八月一号,当几万波兰人同时从地下室里冲出来的时候,所有人还是会目瞪口呆。
因为这件事的本质不是情报问题。
而是认知问题。
德军认为波兰人不敢。
波兰人认为自己必须敢。
这两种认知之间的鸿沟,不是任何情报能够弥合的。
丁修收回了目光。
“没有问题了。”
他转身走出了指挥所。
阳光很刺眼。空气里有一股花粉和泥土的味道。
施罗德靠在半履带车上等他,嘴里叼着一根烟。
“怎么说?”
“师部让我们去清理游击队。”
丁修把命令书扔给施罗德。
施罗德接过来看了一眼,嗤笑了一声。
“清理游击队?这算什么任务?我们是从前面爬出来的人,让我们去追几个拿猎枪的波兰佬?”
“别小看他们。”丁修看着施罗德的眼睛,“克劳泽是怎么死的,你忘了?”
施罗德的笑容收了。
“那些人不是农民。”丁修说
“他们受过训练,有组织,有纪律。而且他们比我们更熟悉这片森林。在这里,我们才是外来者。”
他走到车旁,把StG44挂在胸前。
“回去集合。把所有人的弹药检查一遍。把机枪保养好。带上三天的口粮和急救包。”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天亮。”
施罗德把烟头弹掉,跳上了车。
丁修站在原地,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松树林。
在那些树冠的阴影下,在那些青苔覆盖的岩石后面,有无数双眼睛正在注视着他们。
那些眼睛里燃烧着仇恨。
那种被占领、被蹂躏、被屠杀了五年的仇恨。
丁修知道那种仇恨有多可怕。
因为他在东线见过同样的眼睛。
苏联游击队员被俘时的眼睛。乌克兰农妇看着自己的房子被烧毁时的眼睛。白俄罗斯老人在排水沟边被枪决前的眼睛。
那种眼睛不会因为恐惧而低垂。
那种眼睛只会在死亡的瞬间才会闭上。
“那么让我们开始互相残杀吧,波兰佬。”
丁修低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