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哈尔科夫的永别 (第2/2页)
"向西。"
丁修把水壶还给他。
"去第聂伯河。那里有新的防线。"
"然后呢?"
"守住。或者死在那儿。"
施罗德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猎刀。刀刃在火光中闪了一下,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信。
他知道,他的连长没有撒谎。
在这个地狱里,只有这两个选项。
守住,意味着在某条泥泞的壕沟里,用最后一发子弹打完最后一个弹匣,然后等着苏军的坦克碾过来。
死在那儿,意味着连坟墓都不会有。
他们的尸体会被泥土掩埋,会被野狗啃食,会在第二年春天的解冻期里和泥浆一起腐烂,变成这片该死的黑土地的一部分。
没有第三个选项。
"副官。"
丁修叫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士官从后面跑了过来。
"长官?"
"连长,我们输了吗?"
汉克的声音有些干涩。他的目光越过丁修的肩膀,落在远处那座正在被红旗覆盖的城市上。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
丁修看着他。
看着这个和赫尔曼差不多大的年轻人。赫尔曼。又一个名字。又一张在记忆深处逐渐模糊的脸。
"我们从来就没赢过。"丁修淡淡地说。
他没有解释更多。因为解释是多余的。在这个地方,在这个时刻,任何关于胜利或失败的宏大叙事都毫无意义。
对于一个步兵来说,胜利就是今天晚上还能喘气,失败就是明天早上变成路边的一具冻尸。
他转过身,重新面向那座城市。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破旧不堪的党卫军制服。
尽管上面满是泥土、血污和破洞,他依扣上了领口的风纪扣。
那个小小的金属扣子在他粗糙的手指间发出一声微弱的"咔哒"声。
他脱下军帽,夹在腋下。
露出了他那颗剃得青皮的脑袋。
头皮上有好几道新旧不一的伤疤,是弹片和碎石留下的。
然后,他抬起右手,举到额前。
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军礼。
手指并拢,指尖触碰帽檐的位置。
他的眼神空洞,却又异常专注。
仿佛在看着某个只有他才能看到的东西。
他不是在敬给那个已经在地堡里苟延残喘的奥地利下士。
也不是在敬给那个所谓的千年帝国。
他甚至不是在敬给这座已经易手的城市。
他是在向那些埋葬在这里的记忆告别。
向那段回不去的时光告别。
向那段回不去的时光告别。
向那个曾经还相信胜利或许能带来一点意义的、天真的自己告别。
风吹过高地,带着远方的烟尘和呜咽声,吹动着他额前散落的金发。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一尊黑色的、沉默的雕像。
高地上的士兵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地看着他们的指挥官。
他们不明白这个军礼的全部意义,但他们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悲凉。
良久。
丁修缓缓地放下了手。
他戴上军帽,帽檐的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走了。"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座燃烧的城市。
他迈开脚步,向着黑暗的、未知的西方走去。
靴底踩在碎石和干硬的泥土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个又一个的士兵。
他们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土,拿起武器,默默地汇入了那条向西移动的、沉默的队伍。
没有人下达命令。
没有人吹哨子。
他们只是跟着那个走在最前面的、戴着骷髅领章的黑色身影,像是一群追随头狼的野兽,本能地走向下一个猎场。
他们的身后,是哈尔科夫的熊熊烈火。
那火光映红了他们的背影,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前方黑暗的、看不到尽头的大地上。
他们的前方,是通往第聂伯河的、漫长而血腥的退路。
那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或者说,尽头就是坟墓。
无论是第聂伯河的坟墓,还是基辅的坟墓,还是华沙的坟墓,还是柏林的坟墓。
总有一座在等着他们。
丁修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的脚步很稳,节奏不快不。
他没有回头。
他从来不回头。
因为回头看到的,只有尸体和废墟。
而前方,至少还有路。
哪怕那条路通向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