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雪 (第2/2页)
没有废话,没有嘲讽,也没有虐待。
就是简单的一枪。
结束威胁。
“继续前进!”
丁修跨过还在燃烧的车体残骸,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那两名阵亡部下的尸体。
如果是以前,在莫斯科,或者在勒热夫,他也许会停下来,会悲伤,会愤怒。
但现在,他只觉得那是数据。
减员两人。
重武器损失一辆。
仅此而已。
这就是战争的数学题。
只要剩下的数字还能完成任务,那个“2”就毫无意义。
巷战变得越来越残酷。
苏军开始使用燃烧瓶和狙击手。
街道变成了屠宰场。
丁修在混乱的战场上穿梭。他的动作精准、高效、致命。
他用冲锋枪扫射那些暴露的步兵,用手榴弹清理那些死角。
在一个转角处,他遭遇了一名苏军军官。
两人几乎是同时撞在一起。
枪管顶着胸口。
丁修的反应比对方快了0.5秒。
他没有扣扳机,而是猛地向前一顶,膝盖重重地撞在对方的腹部。
苏军军官痛苦地弯下腰。
丁修顺势拔出腰间的鲁格手枪,枪口抵住对方的后脑勺。
“砰!”
脑浆喷溅在他的黑色制服上,给那原本就阴森的骷髅领章染上了一层更鲜艳的红色。
他推开尸体,继续向前。
那种流畅的杀人动作,让跟在后面的人们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受过严格的训练,他们在军校里学过各种格斗术。
但在丁修面前,他们的那些招式就像是小孩子的舞蹈。
丁修用的不是招式。是本能。
是那种在这个地狱里摸爬滚打了两年,从尸体堆里总结出来的、唯一的生存本能。
“长官……我们到了。”
迈尔的声音有些颤抖。
前方,视野突然开阔。
那些拥挤的街道、破碎的房屋、狭窄的巷道,在这里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被白雪覆盖的广场。
捷尔任斯基广场。
它是欧洲最大的城市广场之一,也是哈尔科夫的心脏。
广场周围耸立着宏伟的构成主义建筑——国家工业大厦。
那巨大的混凝土结构像是一座灰色的山峰,冷冷地俯视着这群入侵者。
广场上到处都是苏军的尸体,那是被德军斯图卡轰炸机和先头坦克部队屠杀的结果。
几辆T-34坦克的残骸在燃烧,黑色的浓烟直冲云霄,在这片灰白色的天空中画出几道丑陋的伤疤。
“占领了……”
格罗斯提着机枪,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他的脸上也全是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我们打进来了!我们拿下了哈尔科夫!”
周围的党卫军士兵们开始欢呼。
他们举起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SiegHeil!SiegHeil!”
那种狂热的吼叫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回音。
他们拥抱在一起,庆祝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他们认为这是转折点,是德意志重回巅峰的开始。
丁修没有欢呼。
他一个人,慢慢地走向广场中央。
脚下的雪很厚,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但那雪不是纯白的,而是混杂着泥土、煤灰和大量的鲜血。
那是粉红色的雪。
丁修走到广场正中央。
那里本来有一座雕像,现在已经被炸毁了,只剩下一个残缺的基座。
他站在基座旁,环顾四周。
看着那些宏伟的建筑,看着那些欢呼的士兵,看着那些燃烧的坦克,看着那满地的死尸。
尸体千奇百怪。
有的趴着,有的仰着,有的被炸得支离破碎。有的还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则蜷缩成一团。
但在丁修眼里,它们没有什么区别。
都是肉。
都是在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被绞碎的肉。
不管是德国人,还是俄国人。
不管是那群狂热的党卫军小孩,还是那些保卫家园的苏军士兵。
结局都是一样的。
变成这片冻土里的肥料。
“这就是胜利吗?”
丁修在心里问自己。
他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哪怕一点点都没有。
这和他当年在莫斯科城下看到克里姆林宫金顶时的绝望不同,也和他逃出斯大林格勒包围圈时的庆幸不同。
这是一种绝对的空虚。
就像是心脏被掏空了,里面只剩下呼啸的北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戴着黑色的皮手套,手套上沾满了凝固的血块和白色的脑浆。
这双手,今天杀了多少人?
二十个?三十个?
他记不清了。也不想记了。
正如施泰纳当年对他说的:“别记名字,记了也是白记。”
现在,他对死人也是这个态度。
别数数量,数了也是白数。
“头儿!”
克拉默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缴获的伏特加,兴奋地递给丁修。
“喝一口!为了胜利!这可是好东西!”
丁修接过酒瓶。
冰冷的玻璃瓶身刺痛了他的掌心。
他拔掉瓶塞,仰起头,猛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像是一团火在胃里炸开。
但这团火并没有暖热他冰冷的身体,也没有驱散他眼里的死气。
“好酒。”
丁修淡淡地说了一句,把酒瓶扔回给克拉默。
“你也喝点。然后让大家都闭嘴。”
“什么?”克拉默愣住了。
“太吵了。”
丁修皱了皱眉,那种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厌烦的噪音。
“这里的死人太多,活人吵得我头疼。”
克拉默看着丁修。
此时此刻,夕阳正在西下。
血红色的残阳照在广场上,把丁修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身黑色的党卫军制服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漆黑,像是一个黑洞,吸收了所有的光线。
克拉默突然觉得,站在面前的这个人,不是那个带着他们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头儿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死神。
一个已经没有了灵魂,只剩下杀戮本能的躯壳。
他不再为死者悲伤,甚至不再为生者庆幸。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这片废墟的一部分。
“是……长官。”
克拉默不敢再嬉皮笑脸,抱着酒瓶退了下去。
广场上逐渐安静了下来。
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建立防线。
丁修依然站在那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银色的烟盒。
他在烟盒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上面凹凸不平的纹路。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
“我们赢了。我们占领了哈尔科夫。我们把俄国人赶跑了。”
“但这有什么用呢?”
丁修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地平线。
那里是库尔斯克的方向。
他知道,几个月后,那里将爆发一场比这里规模大十倍的战斗。几千辆坦克将在那里对撞,几十万人将在那里死去。
而这群现在正在欢呼胜利的年轻党卫军士兵,大部分都会死在那里。
甚至包括他自己。
这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就像是在推一块永远推不到山顶的石头。
丁修笑了。
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在满地的尸体中间,在燃烧的废墟之上,在那血红色的残阳之下,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受着尼古丁带来的短暂麻痹。
“真安静啊。”
他说。
周围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咽声,像是在为这座城市,为这场战争,为所有活着和死去的人,唱着永恒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