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最后的机会 (第2/2页)
丁修又看了看那个转身准备登机的上尉背影。
那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背影。
在莫斯科,他见过这种背影。
在勒热夫,他见过。
在斯大林格勒的每一个角落,当士兵们在前面流干最后一滴血的时候,总有这样的背影在后面收拾细软,准备逃跑。
为了几个箱子。
为了几瓶酒。
为了几个没用的文件。
他们把伤员踢下去。把战斗英雄挡在外面。
把活生生的人命当成垃圾。
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像岩浆一样从丁修的胸腔里喷涌而出。
那不是热血。
那是冰冷的、带着毁灭欲望的黑色火焰。
“汉斯死了。”
丁修突然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被螺旋桨的轰鸣声盖过了。
“沃尔夫烧成了灰。”
“赫尔曼烂在了地下室。”
“他们都死了。”
丁修的手慢慢地伸向腰间。
那里插着一把鲁格P08手枪。
那是克鲁格送给他的。那是把好枪。
“而你……”
丁修抬起头,那双死鱼一样的眼睛里,第一次爆发出了一种名为“杀意”的光芒。
“你却想带着女人的内裤回家?”
上尉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寒意。
他下意识地回过头。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个黑洞洞的枪口,以及那个中士领口上那枚沾血的铁十字勋章。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在这个嘈杂的机场上,这声枪响并不算大。
但它却像是某种信号,瞬间凝固了周围的空气。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上尉的喉结。
那是丁修最喜欢的射击位置。
不打头,因为头骨硬。
不打胸,因为有肋骨。喉咙是最软的。
血箭从上尉的脖子后面喷了出来,溅在了机舱门框上。
上尉捂着脖子,发出了“格格”的气泡声。
他的眼睛瞪得老大,满脸不可置信。
他不敢相信,居然真的有人敢在这里,当着宪兵队的面,枪杀长官。
但他没机会表达惊讶了。
他向后倒去,像个破布娃娃一样从登机梯上滚了下来,重重地摔在格罗斯的身边。
死寂。
全场死寂。
连那些哭喊的难民都闭上了嘴。
周围的宪兵们愣住了。机组人员愣住了。
几秒钟后,反应过来的宪兵们同时举起了枪。
“他杀了长官!”
“开火!打死他!”
十几支冲锋枪对准了丁修。
只要一秒钟,丁修就会被打成肉泥。
但丁修没有动。他甚至没有躲避的意思。
因为有人比宪兵更快。
“谁敢动!!!”
一声凄厉的、带着疯癫笑意的咆哮声响起。
克拉默。
这个疯子工兵,猛地扯开了自己那件破旧的大衣。
“嘶啦——”
扣子崩飞。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衬衣。也不是毛衣。
那是黄色的。一根一根的。像是一排排巨大的蜡烛。
那是TNT炸药。
密密麻麻地绑在他的胸口和腰间。红色的导火索和雷管像是一张致命的蜘蛛网,连接在他的右手上。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拉火管。
“来啊!开枪啊!”
克拉默狂笑着,那种笑声让人毛骨悚然。
眼眯成一条缝,却透着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只要你们敢扣一下扳机,老子就拉弦!”
“足够把这架飞机炸成碎片!把你们这帮狗娘养的都送上天!”
他向前跨了一步。
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的宪兵,像是被烫到了一样,齐刷刷地后退了一步。
没人怀疑这个疯子的话。
在斯大林格勒,这种绑着炸药找人拼命的事太常见了。
而且,那是炸药。在这么近的距离,就算打死他,如果他临死前手一松,大家还是得一起死。
“别……别冲动!”
机长吓得脸都白了。这可是最后一架飞机。如果炸了,谁也走不了。
“让他冷静点!让他冷静点!”
“我不冷静!”
克拉默吼道,唾沫星子横飞。
“老子在勒热夫的时候就不冷静了!”
“我们要上飞机!这是我们的位置!谁敢拦着,大家就一起死在这儿!”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这是最原始的暴力。
但在此时此刻,这就是最有效的通行证。
丁修收起枪。
他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他弯下腰,把满脸是血的格罗斯扶起来。
“还能走吗?”
格罗斯捂着鼻子,点了点头,眼泪和血混在一起。
“走。”
丁修架起格罗斯,向着舱门走去。
那些宪兵端着枪,却不得不一步步后退。他们看着丁修,又看着那个身上绑满炸药的疯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这是一群真正的亡命徒。
跟他们比起来,宪兵就像是温室里的花朵。
“把那些箱子扔下去。”
丁修走到舱门口,冷冷地对机组人员说道。
“什么?”
“扔下去。”
丁修指了指那些皮箱
“把它们扔下去。我们要坐这儿。”
机组人员看了一眼克拉默手里的拉火管,二话不说,开始疯狂地往外扔箱子。
名贵的红酒碎在雪地上,染红了积雪。丝绸内衣飘在风中。文件散落一地。
空间腾出来了。
“上去。”
丁修把格罗斯推了进去。
然后他对克拉默招了招手。
“倒着走。别把后背露给他们。”
克拉默狞笑着,面对着人群,一步步倒退着上了飞机。
丁修最后一个上去。
他站在舱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那些人。
看着那些宪兵,看着那些原本还想挤上来的军官。
他们现在都很老实。因为那个炸药包就在门口。
“关门。”
丁修对机长说。
舱门缓缓关闭。
就在门缝即将合上的那一瞬间,丁修看到了远处的跑道尽头。
一辆T-34坦克冲破了铁丝网,冲上了跑道。
它的炮口正在调整方向,对准了这架飞机。
“起飞!快起飞!”
机长大吼。
引擎轰鸣到了极致。飞机开始在颠簸的跑道上滑行。
透过舷窗,丁修看到外面的世界正在后退。
那些没能上飞机的人,在坦克冲过来的一瞬间四散奔逃。那辆坦克直接碾过了那堆被扔下去的皮箱,也碾过了那个宪兵上尉的尸体。
“轰!”
一发炮弹在飞机左侧爆炸。气浪推得机身猛地一歪。
“拉起来!拉起来!”
飞机在这个地狱的边缘挣扎着,颤抖着。
终于,起落架离开了地面。
那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引力消失了。
他们飞起来了。
下面是燃烧的斯大林格勒。是一片火海。是几十万人的坟墓。
丁修靠在冰冷的机舱壁上,慢慢地滑坐下来。
他摸了摸口袋。
那里赫尔曼和汉斯那半块狗牌。
他对面的克拉默还在神经质地笑着,但他正在把身上的炸药解下来——那其实很危险,但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危险。*格罗斯躺在地上,血还在流,但他活着。
活着。
这两个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重。
丁修闭上眼睛。
他没有感到喜悦。
他只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的寒冷。
那个会为战友哭泣的丁修,那个还会相信承诺、相信回家的中士,已经死在了那个跑道上。
现在坐在这里的,只是一具名叫丁修的、冰冷的战争机器。
飞机穿过云层,向着西方的夕阳飞去。
那是回家的方向。
但哪是谁的家呢?
而他的家在哪里?
没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