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汉斯的腿 (第2/2页)
失血性休克。
在这个零下三十度的野外,大出血意味着体温迅速流失。
“冷……”
汉斯的牙齿开始打颤,那是控制不住的寒战。
“头儿……我好冷……”
“把大衣脱给他!”丁修对着格罗斯吼道。
格罗斯和克拉默手忙脚乱地脱下自己的破大衣,盖在汉斯身上。
但这没用。
这就像是用一张纸去包一团正在熄灭的火。
汉斯的脸色越来越灰败,眼神开始涣散。
“头儿……”
汉斯伸出手,抓住了丁修的手腕。
他的手劲以前很大,像一把铁钳。现在却软绵绵的,像个婴儿。
“我是不是……废了?”
汉斯看着丁修,眼神里带着一种乞求,乞求一个否定的答案。
丁修看着那个伤口。
那是贯通伤。
骨头碎了。血管断了。
在这个缺医少药的包围圈里,哪怕是送进最好的野战医院,这只腿也保不住了。
何况现在是在野外。
距离最近的急救站也有十公里。
“没废。”
丁修咬着牙,撒谎道。
“只是皮肉伤。骨头没事。我们到了机场,医生给你缝两针就好了。”
汉斯笑了。
那是一个极其虚弱、极其难看的笑容。
“头儿……你骗人的时候……眼睛从来不眨。”
汉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腿。
“我知道……那是动脉。”
“我杀过猪……我知道放血是什么样的。”
“我走不了了。”
这句话一出,弹坑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外面风雪的呼啸声,和远处那辆T-34偶尔转动炮塔的金属摩擦声。
走不了了。
这是一个死刑判决。
在这个撤退的路上,不能走的人,只有一个下场。
“能走!”
格罗斯红着眼睛喊道,“我背你!汉斯!我背你!就像上次你背我一样!”
他冲过来,想要把汉斯架起来。
“滚开!”
汉斯突然爆发出一股力气,一把推开了格罗斯。
这一动,伤口的血又涌了出来。
“别动!”丁修按住他
“你想血流干吗?”
“格罗斯……”汉斯喘着气,看着那个一脸泪水的炮兵侦察员。
“你背不动我。我有一百九十斤。”
“而且……带着我……谁也走不掉。”
汉斯指了指弹坑外面。
“那辆坦克还在那儿。只要我们一露头,它就会开火。”
“带着一个瘸子……我们在雪地上就是靶子。”
“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这是事实。
残酷得令人窒息的事实。
四个人,如果轻装分散突围,也许还有机会。
如果要抬着一个重伤员,在没膝的雪地里移动,那就是给那辆T-34送战绩。
“我不走!”格罗斯哭着说
“要死一起死!”
“那你想让我们都死在这儿?”汉斯的声音严厉起来,像个班长在训斥新兵
“你想让头儿也死在这儿?”
汉斯看着丁修,眼神变得异常清澈。那是回光返照的清醒。
“头儿。不是所有人都能登上飞机的。”
“可能这就是我的命吧。”
汉斯伸手去摸腰间。
他摸出了两个满装的波波沙弹鼓。
那是他最后的存货。
他把弹鼓推到丁修面前。
“拿着。”
“我不拿。”丁修盯着他,“你自己留着用。”
“我用不着了。”
汉斯又摸了摸口袋。
他掏出了那半块发霉的面包干。
那是他在下水道里省下来的,一直舍不得吃。
他把面包掰成三块,分给丁修、格罗斯和克拉默。
“吃了吧。哪怕是死,也别当个饿死鬼。”
克拉默拿着那块面包,手在发抖,眼泪掉在面包上。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工兵,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别哭,克拉默。”
汉斯笑着骂了一句,“你的炸药呢?给我留点。”
“你要干什么?”克拉默问。
“给我做一个……那种大家都喜欢的……光荣弹。”
汉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既然走不了了,总得给那辆坦克留点纪念。”
“不行!”丁修断然拒绝
“我背你。我们绕路。绕开那辆坦克。”
“没路了,头儿。”
汉斯看着丁修的眼睛。
“你知道没路了。”
“我是累赘。”
“如果你背着我,就是害死大家。我汉斯这辈子虽然不是什么英雄,但我不当害人精。”
汉斯深吸了一口气,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给我一支烟吧。”
丁修的手颤抖着,伸进口袋,摸出了那个瘪了的银色烟盒。
那是空的。
早就空了。
汉斯看着那个空烟盒,苦笑了一下。
“真倒霉。连最后一口烟都抽不上。”
汉斯从怀里掏出了那一封信。
汉斯看了一眼那封信说道
“头你帮我带着吧。如果有机会……烧给我妈。告诉她,我没给她丢脸。”
汉斯的脸色已经变成了死灰色。
他的身体开始变冷。
但他依然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把我的枪给我。”
丁修沉默了两秒。
他把两颗反坦克手雷递给了汉斯。
“你们走吧。”
汉斯把枪抱在怀里,背靠着弹坑壁,眼睛盯着那个坦克的方向。
“我在这儿歇会儿。”
“等那辆坦克过来查看的时候,我会给它一下子。”
“那是给你们争取时间的。”
“别浪费了。”
格罗斯还要说什么,被丁修一把拉住。
丁修站起身。
他看着汉斯。
这个从莫斯科一直跟到这里的兄弟。
这个无数次给他挡子弹、给他找吃的、给他讲黄色笑话的巴伐利亚农夫。
现在,他要把他留在这里了。
留在这一片冰天雪地里。
这一别,就是永别。
“汉斯。”
丁修的声音沙哑。
“嗯?”
“古姆拉克那边……我会给你留个座位的。”
“好。”
汉斯笑了,那一刻,他的眼睛里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架飞向蓝天的飞机
“给我占个靠窗的。我想看看风景。”
丁修咬着牙,转过身。
“走。”
这一个字,像是从心脏里剜出来的一块肉。
丁修拉着哭得站不稳的格罗斯,拽着克拉默,爬出了弹坑。
他们向着侧面的黑暗狂奔。
这一次,他们没有回头。
因为不敢回头。
因为只要一回头,那种巨大的悲伤和愧疚就会把他们彻底击垮。
身后,那个弹坑里静悄悄的。
汉斯坐在那里。
他感觉不到疼了。
只觉得冷。还有困。
眼皮越来越重。
远处的T-34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开始轰隆隆地发动引擎,向这边开过来。
履带碾压积雪的声音越来越近。
汉斯费力地把那两颗反坦克手雷的拉环套在手指上。
他抬头看了看天。
黑漆漆的,没有星星。只有漫天的雪花。
“真冷啊……”
汉斯嘟囔了一句。
“妈,我想吃香肠了……”
他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仿佛在那无尽的黑暗中,真的闻到了家里厨房飘出来的香气。
两分钟后。
当丁修他们跑出五百米远的时候。
身后传来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火光冲天而起。
丁修停下脚步。
他站在风雪中,看着那个方向。
那团火光在黑夜中是那么刺眼,那么短暂。
就像汉斯的一生。
格罗斯跪在雪地里痛哭。
丁修没有哭。
“走吧。”
丁修转过身,继续向西。
向着那个名为古姆拉克的虚幻希望,继续他那孤独而绝望的旅程。
只是这一次,他的身边,又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