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熔炉之心 (第1/2页)
“这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赫尔曼的声音在冰冷的空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仰着头,像是在瞻仰一座史前巨兽的骸骨。
眼前那座巨大的、如同黑色神庙般的建筑,正是红十月工厂的心脏——马丁炉车间。
即使隔着百米的距离,即使在室外零下二十度的刺骨寒风中,一股混合着硫磺、焦炭和滚烫铁锈味的燥热气浪,依然顽固地从那个巨大的、敞开式的大门里涌出。
“把大衣脱了。”
丁修一边解开羊皮大衣的扣子,一边冷冷地下令。
“进去之后,这身皮就是裹尸布。如果着火了,它会把你和里面的油脂一起烤熟,变成一只滋滋作响的、带皮的乳猪。到时候你的战友会很乐意从你身上割下一块来补充蛋白质。”
周围的士兵们打了个寒颤,开始机械地、迟缓地脱下那层满是污垢和虱子的冬装。
一名第79步兵师的少校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惨白,眼神游离,手里拿着一叠红色的袖标。
“第2连战斗群?”少校的声音有些发抖,“从现在开始,你们被临时编入‘风暴突击队’。任务是攻占4号平炉。”
他把那些印着黑色骷髅头或者简单战术符号的袖标塞进丁修手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然后像是逃跑一样快步离开了。
“突击队。”
汉斯接过一个印着交叉铁拳的袖标,看了一眼,然后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一样,随手扔在地上,用军靴狠狠碾了碾,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这玩意儿在勒热夫叫‘敢死队’,在斯大林格勒叫‘填坑队’。戴上它,就像是在脑门上写着‘向我开枪’,靶子都不用画了。”
“别废话。”
丁修面无表情地系上一个袖标
“给你一个名头去死,总比无名无姓地烂在泥里好。既然是突击队,那就得有突击队的样子。“
”克拉默,你那该死的炸药带够了吗?这次的目标可比斯大林格勒的任何一栋楼都大。”
“够把这破炉子炸上天。”克拉默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烂牙。
丁修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进。”
…
跨过那道巨大的门槛,就像是跨进了另一个世界。
光线变得昏暗而诡异。头顶上,几十米高的地方,巨大的天窗已经被炸得粉碎,几缕阳光射下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无数金属粉尘。
但更多的光源来自于下面。
巨大的马丁炉虽然已经停工,但炉膛深处依然残留着尚未冷却的红光。几处被炮弹击中的煤气管道正在燃烧,喷出蓝色的火苗。
这里是一个钢铁构成的立体迷宫。
巨大的钢水包悬挂在半空中,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头颅。纵横交错的铁轨、栈道、梯子和管道将空间分割成无数个不规则的几何体。
“注意头顶!还有脚下!这里的每一个洞都可能是俄国人留下的礼物!”
丁修的话音刚落,一阵细微但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从高处传来。
那声音清脆悦耳,像是在敲击乐器。
“卧倒!”
“轰!”
手榴弹在半空中的栈道上爆炸了。气浪夹杂着铁锈和灰尘,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在上面!行车驾驶室!”
格罗斯指着头顶大喊。
在三十米高空的一辆行车上,一名苏军狙击手正躲在厚钢板后面,对着下面像蚂蚁一样的德军点名。
“砰!”
一名刚进门的新兵天灵盖被掀飞了,尸体栽倒在一堆废弃的钢锭上。
“打不到!那是死角!”汉斯举枪射击,但子弹只能在行车的底部溅起火星。
“既然打不到,就让他下来。”
丁修看了一眼周围的环境。
他指了指支撑行车轨道的那根巨大的混凝土立柱。
“克拉默!把那根柱子给我切了!”
“切柱子?”克拉默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柱子,“那是承重柱,如果切了,上面的轨道会塌……”
“我就是要它塌!”丁修吼道,“快!”
克拉默像只猴子一样窜了过去,熟练地在柱子根部安放了成捆的TNT。
“爆破!”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在封闭的车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那根立柱在烟尘中倾斜、断裂。失去了支撑的高空轨道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扭曲声,然后轰然垮塌。
那辆悬在半空的行车,连同里面的狙击手,像是一个失足的杂技演员,重重地摔了下来。
“咣当!!!”
几十吨重的钢铁砸在地面上,大地都在颤抖。
那个狙击手甚至没来得及惨叫,就变成了一摊肉泥。
“这就叫重力加速度。”
丁修拍了拍头盔上的灰。
“继续前进!别停在空地上!”
队伍利用这一瞬间的混乱,冲进了复杂的设备区。
这里是地狱的第二层。
无数的阀门、仪表盘和巨大的飞轮。苏军利用这些工业设备构筑了极其刁钻的防线。
子弹从管道的缝隙里飞出来。有时候你甚至看不到敌人在哪里,只能看到枪口焰在阴影里闪烁。
“清扫!用手雷开路!”
丁修贴着一个巨大的冷却水箱,向前方扔出一枚手雷。
爆炸之后,他迅速闪身而出,波波沙冲锋枪泼洒出密集的弹雨。
两名躲在阀门后面的苏军士兵倒下了。
他们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显然又是工人纠察队。
“长官!这边有个活的!还穿着工程师的大衣!”
汉斯的声音从侧面的一个玻璃破碎的控制室里传了出来。他刚刚解决掉里面的三个抵抗者。
丁修打了个手势,示意两名老兵掩护侧翼,自己猫着腰冲了进去。
控制室里一片狼藉。破碎的玻璃和仪表盘零件散落一地。几名穿着工装的苏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
而在房间的角落里,汉斯正用枪口死死地顶着一个老头的胸口。
那是个看起来至少有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花白稀疏,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戴着一副破了一边镜腿的眼镜,用一根细绳勉强挂在耳朵上。
他身上穿着一件满是破洞、沾满油污的厚重工程师大衣,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卷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边缘已经磨损的蓝色图纸。
“别杀他!”
丁修立刻按住了汉斯已经开始发白的枪口。
他死死地盯住了老人手中的那卷图纸。
那是工厂的通风系统和地下管线图!
在这个如同钢铁坟墓般的封闭车间里,掌握了这些就等于掌握了敌人的血管和神经!
他们就可以像真正的老鼠一样,钻到苏军的背后,给予致命一击!
“把图纸给我。”
丁修伸出手,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用生硬的俄语说道。
老人缓缓抬起头,透过那副歪斜的眼镜,浑浊但锐利的目光审视着眼前这个满脸硝烟、眼神冰冷的德国军官。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如同死灰般的、对入侵者的蔑视和憎恨。
“这是我们的工厂。”
老人的声音嘶哑,像是在拉一个破旧的风箱
“每一颗螺丝,每一寸管道,都是我们的。”
“给我,你可以活。”丁修的耐心在快速流失,外面的枪声越来越密集了。
“活?”
老人突然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讽刺。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显得异常挺拔。
他转身,走到控制室那破碎的窗口前。
窗外,就是那个如同沉默火山般的巨大马丁炉。
炉膛深处那暗红色的余火,映照在他的脸上,让他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般深刻。
“德国人。”
老人指着那个巨大的炉子,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整个工厂的重量
“你知道那是干什么用的吗?”
丁修皱了皱眉:“炼钢。”
“对,炼钢。”老头艰难地点了点头
“我们在这里炼了二十年的钢。我们用这些钢,建起了这座城市,建起了我们的国家。“
”我们以为,这些钢会用来造拖拉机,造桥梁,造我们孩子们未来的家园。”
他猛地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股惊人的光芒,死死地盯着丁修和汉斯。
“而你们呢?!你们这些法西斯!你们来这里炼什么?!”
“你们把我们的钢,变成了坦克,变成了炮弹,用来摧毁我们的一切!“
”你们把这座城市,把这座工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焚尸炉!“
”你们在这里,炼出来的只有死亡和灰烬!”
丁修的脸色变了。
他握枪的手抖了一下。
因为,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们从莫斯科,到勒热夫,再到这里,一路走来,身后留下的,除了尸体、废墟,就是无尽的仇恨。
“废话真他妈多。”
丁修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立刻被冰冷的理智所覆盖。
他猛地一步上前,一把从老人手中抢过了那卷图纸。
就在这一刻,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一声枪响。
并不是丁修开的枪。
是那个老头。
他趁丁修抢图纸的瞬间,从图纸筒里抽出了一把改锥,猛地刺向丁修的脖子。
汉斯本能地扣动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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